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状元碑

北宋乾德三年,凉州城最大的绸缎商李员外老年得子,李家上下视若珍宝,员外给这个孩子取了个名字:李宝。这李宝自幼聪慧,七八岁熟读孔孟,十来岁写出锦绣文章,二十岁更是才名冠绝乡野。因为家中富有,李宝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每日里呼朋唤友,吟诗作对,过着好不逍遥自在的日子。

然而这一天祸从天降,不知为何,李家藏有布帛的库房突然失火,虽然极力扑救,但由于火势凶猛,数以万计的绫罗绸缎还是在一夜间全部化为了灰烬,左邻右舍也无辜受到了牵连,被串烧去七家之多,已经六十多岁的李员外哪里承受得了这个打击,他一病不起,月余便撒手西去。

李宝葬了老父,赔偿了邻里的损失,因为不懂得操持,家业很快败落,后来竟到了一贫如洗的地步。为了寡母和家里的生计,李宝在城门口摆了张桌子,靠卖字来维持,日子清苦自不在话下,这在当时一度引得街谈巷议。

这天中午,李宝正暗暗地感叹着命运对自己的不公,有个行色匆匆的相面先生看到他,突然停下了脚步。那先生把李宝上下打量了又打量,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说道:“这位公子,我观你五行缺水,丙丁火旺,天生金体,头顶隐有紫气,虽然此生必定遭遇祝融火患,但却是一副万中无有的‘状元命格’,你与其在此地卖字求生,不如去京城一试才华,若听老朽所言,他日披红挂花跨马游街,一生的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李宝听了那先生的话,不禁哑然失笑,要说家里遭受火患那倒是不假,但要说自己是“状元命格”,这怎么可能呢?人的命运倘若真是有一个定数,世间人又何必去辛苦努力?再实际一点讲,自己虽有才名,但天下之大卧虎藏龙,要在万千学子中脱颖而出得御笔亲点为状元,这谈何容易?还有一个最大的困难在于,京城路途遥远,没个八九十两白花花的银子作盘缠何以抵达?现在他亲友离散,一日三餐难以为继,让他到哪里去筹措这近百十两银子?

那先生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意,当下从肩上取下一个褡裢,语气诚恳地说道:“公子,我知道你不相信老朽所说的话,但是老朽又怎么忍心一个‘状元郎’埋没在这乡野之间?这样,老朽这里有一百两银子,愿借你作为赴京路上的盘缠,你若中不了状元,老朽就当这一百两银子打了水漂,再也不来向公子讨要,你看如何?”

李宝听那先生说得这般肯定,不由得信了三分,心想,不中就不中,要是真中了,岂不是胜过此时千万倍?只是……他正犹豫着接还是不接那银子,相面先生已缩手将褡裢收了回去,呵呵笑着说:“老朽本想送你银两,好日后讨些好处,但现在已经用不着了,刚刚老朽暗地里起了一课,课里说,明日午时你会天降横财,数目只多不少,只是你得了这意外之财,一定要赴京赶考,因为今年的新科状元郎,真是非你莫属啊……”

相面先生说罢,优哉游哉地去了,李宝半信半疑,也收了文房四宝,暂且回家不提。

第二天中午,李宝正要去城门口干“老本行”,他那寡母说院子里有只白鸡在刨食,让他抓来下午炖了吃,家里早已连米面都所剩无几,怎么会有鸡呢?李宝以为老母眼花,谁知出门一抬眼,嘿,院子里还真有一只白鸡在扑棱着翅膀,他乐得伸手就逮,可那只白鸡机灵得很,看情形不对蹿出院门就往后面的山上跑了,瞧样子,是只野鸡也说不定。

李宝穷追不舍,那只白鸡在前面三弯两绕地躲避着他,最后隐身在了一块大石头的后面,李宝以为这下可以得手,谁知轻手轻脚地摸到那块大石的后面,却赫然发现那只白鸡竟已经不见了!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自己眼睁睁地看着它躲在石头的后面,怎么会不见了呢?难道它是藏到这石头的下面去了?李宝边想把那块石头移到旁边,让他没有想到的是,石头的下面竟有一个坛子,这下他的好奇心一下被勾上来了,扒出坛子揭开盖往里一看,李宝傻了眼,里面竟分明是白花花的一坛银子,李宝惊骇不已,那先生说自己今日午时天降横财,现在正是午时啊,还真给他说中了……那一刻,他对那相面先生佩服得五体投地,心道,此人相术神奇到这个地步,跟天上的神仙怕也不遑多让了吧?让他更加兴奋不已的是,自己被批天生金体顶隐紫气万中有一的“状元命格”,只怕也是十有八九,以前囊中羞涩不曾想过入仕,现在何不去搏上一搏?李宝说干就干,很快打点好行装赴京去了。

一个月后,皇榜张贴,天下震动,李宝果然高中状元,只是,故事还远远没有结束……那李宝再回凉州已是凉州知府,上任一月,前来道贺者数不胜数,就连鼎鼎有名的大豪绅罗七爷也送来了厚礼。这位罗七爷曾是李宝父亲的知交好友,算得上李宝的世伯,李宝自然少不了一番热情招呼,临走时,罗七爷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张纸,说道:“贤侄,我和你爹爹情同手足,生意上也互有照应,只是想不到一场大火竟弄得物是人非……有件事,不知他在世的时候有没有给你交代过?当年,我们曾指腹为婚订下了你和小女的亲事,若贤侄不嫌弃小女粗陋——”

李宝一愣:“我爹给我订了一门亲事?”

罗七爷递过那张纸,乐呵呵地说:“是啊,你看,这是我俩后来立的婚书。”

李宝接过一看,还真是一纸婚书,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正是他爹李员外的亲笔墨迹。早听说罗七爷有一个未出阁的闺女,名玉秀小姐,人品端庄娴淑,而且花容月貌,李宝哪能不满心欢喜,他当场就认了岳父,并答应腊月初三这天迎娶玉秀小姐过门。

婚期转眼就到,李府上下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罗家也同样是一片欢庆气氛。闺房里,玉秀小姐早已穿戴一新,她本就有十分的容貌,此时更是倾国倾城……一切都已收拾妥当,就等着李府的轿子来接了。罗七爷迎来送往,乐得合不拢嘴,也难怪,女儿要出阁,嫁了新科状元郎,还是凉州城的知府大老爷,他怎么能不高兴呢?可是那天真的很奇怪,罗家这边翘首以待,从午时一刻等到午时三刻,等得拜堂的吉时都过了,李家的花轿却还是没有来,罗七爷急得头顶冒火,打发了个腿快的到李府那边去催,没多久那小厮回来了,自己都有点不相信地说,姑爷李宝已经和别人拜堂成亲了,新娘是张大户的女儿,名叫喜儿。罗七爷听了,“腾腾腾”往后倒退了三大步,一屁股坐在了太师椅上,呆呆地说不出话来……那个晚上,罗府上下乱作一团,大人咒骂,孩子哭闹,没有一刻的安生,只是谁也没有留意到,小姐玉秀已经把自己挂在了房梁之上,等到发现,早已香销玉殒。

喜事变成了丧事,罗七爷悲痛欲绝,他把喜堂布置成灵堂,准备葬了女儿就上京去告御状,可是,女儿的身子还没有冷透,凉州府的捕快就到了,为首的那个“哗啦啦”一声响给罗七爷带枷上锁,然后连拖带拽被带到了凉州府的大堂上。大堂上明镜高悬,知府李宝一身官服正襟高坐,罗七爷痛苦流涕破口大骂:“李宝,你这个人面兽心,背信弃义的畜生,你为什么要害死我女儿?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堂下衙役窃窃私语,但李宝却冷着脸一言不发。等罗七爷哭诉完毕,李宝把惊堂木一拍,眼睛直挺挺地瞪着罗七爷,一字一顿地说道:“罗七,你说我人面兽心背信弃义,那么我问你,两年前你是怎么对我李家的?我父亲待你亲如兄弟,在生意上对你照顾有加,可你却狼子野心干下那惊天动地的恶事,要说人面兽心,背信弃义,猪狗不如,你罗七是第一个!”

罗七爷听了,顿时脸色惨白,当年,罗家和李家同为凉州城的大豪绅,又同是做丝绸布帛生意,李员外经营有道,生意越做越大,但罗七爷却一天天走上了下坡路,为了取代李家,为了独霸凉州城的丝绸布帛生意,罗七爷买通李家的库房总管,这才有了李家库房的那一场大火……李宝不但聪明至极,而且还心如细发,他早就料到这其中定有人暗中使坏,否则布帛易燃,库房重地素来防火胜过防虎,又怎么可能失火,而且还扑救不及呢?当时他无力查清真相,罗家势大又不敢报官,只能把苦水往肚里咽,后来做了凉州知府,他第一件事就是下令捕快密查“失火案”,官府的眼线四通八达,事情很快就水落石出了……就在他正要将罗七爷查办的时候,那天罗七却送上门来,为了让仇人在凉州城颜面扫地,他假意答应了婚事,这才有今日之局。

堂上罗七大哭不止,对这桩两年前的旧案供认不讳,但却一口一个女儿死得冤枉,李宝对此事也深感内疚,后悔不该为两家仇怨害了玉秀小姐,但是……他长叹一口气,正要下令将罗七爷押入大牢,这时堂下来报,说有个相面先生求见,李宝一听满心欢喜,他亲自迎到了大门的外面,来者正是当日为他批下“状元命格”的相面先生,一见李宝,那先生就跪在了地上:“大人,请您从轻发落我家老爷吧,虽然他老人家对不起你,可是我们小姐对你可是情深意重,而且还有再造之恩啊!”

李宝听得全身俱……震,但转瞬什么都明白了。

那“先生”的话更是印证了一切,原来玉秀小姐早就心系于他,两年前李家突然“失火”,家业被毁于一旦,李宝也就此一蹶不振,那玉秀小姐看在眼里痛在心上,她不忍心上人就此沉沦下去,于是让家里的老苍头化装成相面先生,在城门口给李宝演了那么一出好戏,她知道李宝才华出众,只要进京应试必定有所收获,那时候就能改变眼下窘迫,只是没想到,李宝真的状元及第。但就是这样一个聪颖的女子,为了自己布置了如此的惊天妙局,倾注了海样的深情,最后却被自己无情羞辱致死……李宝五内俱焚,后悔不迭,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

……

第二年的秋天,罗七爷因纵火害命被斩在了菜市口,而李宝也在同一天挂印而去,从此不知所踪。五六年过去了,就在人们已经把这件事淡忘得差不多的时候,有人意外地在玉秀小姐的坟前发现了李宝,准确地说,是发现了他的尸身,李宝前额碎裂早已毙命多日,身旁的大石下压着一封书信,大意是,罗七害得他家破人亡,这样的大仇不能不报,而玉秀小姐对他恩重如山,这样的情意也不能不还,这几年因为寡母在世他只能偷生,但现在一切已了无牵挂,所有的“是”与“不是”他都还给老天爷了,只愿有来生,来生再为玉秀小姐做牛做马……

凉州城百姓看了无不感动,他们把这对有情人葬在了一起,并立了一个碑,但碑上没有书写碑名,虽然没有碑名,但人们却都叫它“状元碑”。“状元碑”在凉州城西南的一座小山上,至今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