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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喜甲鱼的果真“王八” 副省长考察为提携

因为爱喝“王八汤”,煤炭局长郝国光知道背地里有人戏谑性地称自己为“王八局长”,没有想到的是,好这一口竟让他真的当了“王八”——被妻子刁月华戴了绿帽子。这还不算,他尤其愤恨的是,跟自己老婆偷情的,竟然是同僚——财政局长周伯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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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接到市委翟副书记的电话,李明桥立马就明白了:事情正在朝着无法让他掌控的方向发展。

但他还是心存一丝侥幸,翟副书记毕竟是他的老领导,他了解翟副书记的为人,这是一个党性原则极强的干部,如果说,在衢阳市,还有哪个领导能够做到“心底无私、一心为公”这八个字的话,那肯定就是翟子翊。

但是,翟副书记在电话中明确地告诉李明桥:别碰那几位局长,那不是你碰的。

李明桥试图解释一下,他说:“可是,翟书记,你不知道那几位局长……”

翟副书记打断了李明桥的话:“没有可是。明桥啊,我告诉你,干部的任免问题,你让书记万清同志去打理,你只管干好政府这边的工作就成了。我提醒过你,任何事情,要注意方法,要讲究策略!你头上的‘代’字还没有去掉呢。”

李明桥不服气地说:“不把这几名局长的‘铁板凳’撸掉,蓟原的工作就没法干了。”

翟副书记说:“明桥,你还年轻,要珍惜自己的前途。人家万清同志,在蓟原当县长,当得稳稳当当的,当书记,照样当得稳稳当当的,你要向人家学习——我不妨给你透个底:你手底下那几个局长,上头有人说话了,别说你,就是我,也只能在一边干看着……”

停顿了一下,翟副书记继续说:“市上的班子最近要变动,市委书记调回省上,市长何培基同志有可能接任书记……”

翟副书记的话说了半截,再没有往下说。

李明桥立马就反应过来了。他跟随翟副书记多年,不敢说100%地了解这个人,但对这个人的行事风格、言行举止等习惯,还是比较熟悉的。现在,事情非常明朗了:省上要动衢阳的班子,市委书记调离,市长何培基转任市委书记,市长的位子就空出来了。

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如果要在衢阳市的干部当中产生一位市长的话,那么,这个人肯定非翟子翊莫属。

听话听音,李明桥不笨,他从翟副书记的话中听出了一丝玄机。翟副书记所说的“上头”,肯定是来自省上的某位重要领导,而且,这个“上头”,完全可以左右翟子翊的仕途命运——也就是说,在调整衢阳市班子的时候,可以让他当这个市长,也可以不让他当这个市长。

对于年届52岁的翟副书记来说,这次调整班子的机会千载难逢。谁都清楚,他这个年龄,说提,就提起来了,多年的常务副书记嘛,当一任市长无可厚非;不提你,改去人大政协当个一把手,或者直接退居二线,也属正常。因为现在的干部多得跟牛毛一样,年轻的、高学历的、有背景的地厅级干部多了去了,你翟子翊一个老三届毕业生,有什么优势可言?

滑稽的是,关乎翟副书记仕途升迁的筹码,竟然握在了李明桥的手中:完全取决于李明桥“动不动”郝国光他们。如果李明桥执意要“动”郝国光几个,那么,这个“上头”,不但不会把翟子翊扶到市长的位子上去,弄不好,连常务副书记的帽子都得整丢了;如果李明桥听劝,不“动”郝国光他们,说不定,翟副书记的市长,就当定了。看来,来自省上的这位要员,不但对衢阳市的情况非常了解,对蓟原县的情况,也非常熟悉,而且不是一般的熟悉,否则,要市上领导出面办事情,书记市长都在前面横着呢,哪轮得到翟子翊说话?对方肯定清楚,以自己和翟副书记的渊源,他李明桥有可能买翟副书记的账,但未必会买书记市长的面子。

李明桥似乎听到内心深处“嘣”的一声,有某一根弦,突然间断了。他能够感觉得到,他心脏的某一个角落,已经深深地陷了下去,是陷,塌陷……像是一座大厦在一瞬间倾塌,又像是一块完整的玻璃,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用力打碎:尖利、刺耳、破碎、疼痛,一片狼藉!

在李明桥的心目中,翟副书记一直是他的榜样,是他的坐向标,是他内心光明的灯塔。现在,这个坐向标的引导作用,似乎偏离了自己的运行轨迹;这座灯塔的光芒,似乎暗了一暗。这让李明桥很失望,甚至很痛心,他有意无意视为学习榜样的翟副书记,并不是他印象中一贯的刚正不阿和大公无私,也不是他想象中的那样无欲无求。在李明桥的印象中,翟副书记似乎从来没有屈从于某一种权力意志的习惯,也从来不为个人的前途刻意呵弄,他确实是一名一心为民、一心为公的好领导、好干部。但是,一顶市长的帽子,就毁了一位优秀干部的政治良心和操守,以至于竟然为了郝国光这样一些常年舞权弄私的人出面说话?

李明桥想不通,他呆立在办公桌前,电话听筒还搭在耳朵旁边,但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该跟自己一直敬重的翟副书记,怎么样表明态度?翟副书记在电话那头也不说话,沉默着,似乎能够感受到李明桥内心的波澜起伏和煎熬……

过了良久,李明桥缓缓地搁下听筒,转身走出县委办公室。他没有再回会议室。已经没有必要回去了,甚至这次的常委会,也没有必要继续往下开了。他也没有返回县政府这边,他觉得自己无颜回到县政府的办公大楼上去。他走出县委大院,顺着人行道往前走,动作呆滞、迟缓,像一位年老的瞎子,摸索着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躲过一辆紧跟一辆的车流……他不知道在前面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在哪个方向……他只是默默地往前走着,一味地往前走……

李明桥承认,他处心积虑发起的这场进攻,以他的彻底失败而告终。

但是,击败他的,不是县委书记杜万清,也不是常务副书记年长富,更不是黄志安等其他常委们,而是翟子翊,他一直视若父辈的翟副书记:是翟副书记彻底把他的这场行动推向了绝境,让他失去了任何还手之力。

翟副书记不是一个容易妥协的人,但他向市长的位子妥协了,向那个发话的“上头”妥协了;李明桥也不是个容易妥协的人,但他又不得不向翟副书记妥协。他现在才明白,为什么书记杜万清宁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愿意去“碰”郝国光他们,原来,这些人的能耐如此之大,竟然轻易之间就可以动用省上的领导。他们背后的这只“大手”,远远超出了李明桥的想象,也远远脱出了李明桥的掌控范围。有什么办法呢?即使他不听从翟副书记的劝阻,继续一意孤行,又能怎么样呢?在常委会上,他明显处于劣势,就连自己的副手都在拼命反对自己的提议,何况其他常委们?这还不包括书记杜万清,杜万清压根就没有表态,也没有打算表明自己的态度。看来,姜还是老的辣,身为县委书记的杜万清,早就预料到事情的结果会是这样子的,根本不屑于在常委会上跟自己交锋。

真是好笑,就好像是李明桥自个跟自个玩了一场闹剧,不但没有奏效,反而让他这个代县长在其他常委们面前威严扫地。这还不算,他提议撤换的几位局长,从现在开始,就由潜在的敌人变成了公开的敌人……想想看,今后的工作中,将会遇到多大的障碍?九月份的人代会选举,又会是怎样的一种局面?

李明桥默立在高耸的纪念碑前,一动不动。他无意之中走到了这里。这是一座解放军纪念碑,刚解放那会儿修的,花岗岩底座,钢筋水泥浇铸,高达37米。半个世纪以前,这座不大不小的县城,曾经遭受过一场战争的洗礼,在这场除了蓟原县志、在任何史书中都没有记载的战斗中,有117名解放军战士,把他们的热血,挥洒在了这片苍黄的土壤之中;把他们的生命,永远熔铸在了蓟原的地面上。在纪念碑的后面,是117座坟茔,有的墓碑上刻有名字,有的墓碑上,甚至连名字都没有;周围簇拥着的,是高大的松树和柏树;再过去,就是麦田,绿莹莹的麦子正在吐穗……

死人和活人的距离是如此之近,但却已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李明桥在常委会上的举动,不但彻底惹恼了煤炭局长郝国光和公安局长黎长钧他们,也让常务副县长黄志安嗅出了一丝危机。

他们一致认为,这个新来的代县长,似乎不是易与之辈。他们都清楚,大凡这样的人,要么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蠢材,要么就是宁折不弯的英雄——李明桥显然不是蠢材,不但不蠢,而且,聪明着呢。对黄志安和郝国光这样的人来说,他们在官场上面对的人,只有两种:朋友和敌人。既然李明桥没打算做他们的“朋友”,那肯定就会成为他们的“敌人”,而且,这个“敌人”的出手很快、很辣,不符合常规。

对待“朋友”,有对待“朋友”的办法;对付“敌人”,有对付“敌人”的招数。按郝国光的意思,自己既然能让李明桥处心积虑的常委会中途夭折,也就能把李明桥撵出蓟原县。黄志安认为应该改变策略,他说:“郝局啊,我知道你手眼通天,能耐大,但是,光把李明桥撵出蓟原县,又能怎么样?你都撵走两任县长了,怎么着?还不是每来一位新的,都打算拿我们这帮老哥们开刀?”

黎长钧说:“是啊,老黄说得有道理,光把这个县长赶出蓟原县,还不成,得想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周伯明说:“我这个财政局长,都成了摆设了,空架子一个,这个姓李的一天不离开蓟原,我就一天没有好日子过……”

郝国光打断周伯明,说:“周局啊,不是我说你,你就那点出息。你是财政局长,钱袋子在你手里面攥着,他李明桥一支笔批钱怎么啦?还不是得从你手里面过?”

周伯明嘴唇蠕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国土局长张得贵想了想,认真地说:“我觉得,黎局说得有道理,是该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不然,大家都不得安生。我们啊,不光要想办法把这位新县长赶走,还得想办法把我们信得过的人扶到县长的位子上去。”

黄志安一拍面前的茶几,抢过话头说:“对对对,得贵说得对,这才说到了点子上嘛……不能光是动脑筋撵人,还得把我们自己扶起来。”

郝国光说:“不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嘛,不然,老黄早都扶正了,还用得着我们在这儿瞎磨叽?”

提起这件事情,黄志安就有情绪,他不高兴地说:“郝局,如果你当时给把力,有他李明桥什么事?有仨李明桥,蓟原的县长都挨不到他当。老弟当了县长,还用得着老哥你费尽心思跟人较劲?”

当初,黄志安暗示郝国光动用一下自己的关系,替自己说点好话,但郝国光光是嘴巴上答应,实际上没动弹——否则,一个能把县长撵走的人,把他这个常务副县长扶起来,又能有多大的困难?

郝国光笑着说:“老黄啊,千万别生气,当时的情形,不是太过于复杂吗?你知道,有些关系是不能接二连三动用的,不然,关键时刻连救火的人都没有。”

黄志安说:“我当了县长,我就是在座各位的救火队长,还用得着你们去市上搬人、去省上搬人?”

周伯明跟黄志安的私交最好,一迭声地说:“对呀,对呀,黄县长扶正了,我们头上的这顶帽子,才不担心被人摘走。”

郝国光微微一笑,嘴里不说,心里却不住犯嘀咕:真出了事,一个小小的县长能救什么火?更何况,局长这顶帽子迟早得摘下来,只不过是迟摘与早摘的问题。

黎长钧说:“看目前的情形,把李明桥赶走,也不是太现实。我们可是连着赶走了两任县长,那两位,屁股都还没有坐热呢,就卷铺盖走人了——这次,恐怕不那么容易……”

张得贵说:“是啊,如果短时间内再把李明桥赶走,让外人看起来,还以为咱们蓟原是独立王国,铁板一块……这可不好,还是小心谨慎为妙。”

郝国光细一琢磨:可不是?赶走的第一任县长干了两年,第二任只干了八个月,李明桥时间最短,才来不到三个月。

黄志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你们担心的这些,我都考虑过了。我们要把李明桥赶走,但是,不能动用上面的人,得想别的办法。”

郝国光问:“别卖关子了,老黄你有什么好办法,直接说出来。”

黄志安略一沉吟,说:“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黎长钧有些不耐烦,说:“黄县长真是,我黎长钧是握枪把子的,粗人一个,不懂掉书袋这一套。”

“我们不撵他,让李明桥自己走人。”停了停,黄志安接着说,“九月份的人代会,我们只要把李明桥选下去,他就只能灰溜溜地拍屁股走人。”

黎长钧拍拍腰间的“五四”手枪,大笑着说:“就是啊,我怎么忘了这茬呢?姓李的,还只是个‘代县长’,我们不选他,他当个屁的县长。”

郝国光说:“我也琢磨这事呢,在人代会上把姓李的顺顺当当地选下去,再把老黄顺顺当当地选上来,是再好不过了。”

周伯明说:“这倒好办,只要有两个或者两个以上代表团提名,就可以把黄副县长列为县长候选人,然后,咱们再分头做些工作,成功的把握还是比较大的。”

郝国光说:“对,周局的儿子是乡镇书记,一把手,理所当然的代表团团长,算一个;工业口,我算一个;公检法口,黎局算一个……不敢说100%,胜算还是有的。”

黄志安说:“胜算肯定有,我们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怎么样做到万无一失。”

凭郝国光的人生经验,他压根就不认为有万无一失的事情,而且,他个人对黄志安当县长,多少有些顾虑。他觉得,这个黄志安,偶尔用一下,可以,但扶到重要岗位上去,天知道会出什么事情?这个人的手伸得太长、太贪,当副手,捞点油水捞点好处,倒没什么;当一把手,就得奔前途去,不能老朝钱看,不能老朝女人看,不然,全县上上下下的人都盯着你呢,容易翻船不说,真翻了船,能不能挺得住,更不好说。

郝国光多精明的人,他要想当官,县委书记都当上了,上面说话的人有的是,顺当点,说不定还能弄一顶副厅级的帽子……但是,既然钻进了生意行道,就不能再琢磨政界的事,只要稳住局长的位子,往自己腰包里装钱要紧,其他的,最好甭想。弄翻李明桥容易,把黄志安扶起来也容易;担保黄志安不出事,却难。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宁肯让李明桥这样的人当县长,只要自己上头照应得好,他李明桥也不敢把自己怎么着;但黄志安不一样,这位黄副县长,跟自己这几位哥们的关系千丝万缕,万一哪天,伸出去的手被人逮着了,他嘴边上可没站着警察,缺个把门的。

担心归担心,留着李明桥,肯定是祸害;但把李明桥赶走,看来还必须得把黄志安挺起来,也只有黄志安,有资格名正言顺地竞选县长。

黎长钧说:“公检法这块,有我扛着,问题应该不是太大。”

郝国光说:“黎局最好不要太乐观,凡事朝最坏处打算。我小舅子那件事,可是让你们那个韩什么,狠宰了一刀……”

黎长钧说:“韩大伟嘛,那是沈小初的人。沈小初你知道,他是副局长,仗着当过全国优秀警察,又兼着刑警队长,凡事爱较真,总得给他个面子吧。再说了,你们家富贵干的那事,也真是不够体面。”

郝国光说:“要是体面事,还用得着劳黎局大驾?我这小舅子,是该好好教训教训,多关他几天也行啊,别老是罚钱罚钱的……”

黎长钧心里明白,郝国光这是心疼自己的钱了——刁富贵实际上是空架子,罚的钱还不都得郝国光出?他就打哈哈,不愿意再谈这件事情。

张得贵说:“老哥们了,别斤斤计较的,相互照应着,有肉大家吃,有酒大家喝。”

黄志安心说,光是说得好听,有肉的时候,还不是都琢磨着吃独食?自己说是常务副县长,可这几位局长,哪个比自己差了?在某种程度上,自己还不如人家呢,拿点不大不小的好处都战战兢兢的;郝国光几个,局长当着,矿山开着,美女搂着,舒服着呢。

几个人就人代会选举过程中的相关细节,详细筹划了一番。最后,黄志安一激动,端起面前的茶杯,慷慨激昂地说:“只要兄弟我能当上县长,甭说别的,蓟原地面上,你们哥几个,就是我黄志安的左膀右臂;我黄志安,就是你们的大后腰……来,我以茶代酒,敬各位老哥一杯!”

郝国光、黎长钧、张得贵、黎长钧几个,各自端起面前的茶杯,“咣”地跟常务副县长黄志安碰了一下,喝下一大口去。

2

杜万清准备上一趟省城。在省人民医院当主任医师的同学打过好几次电话,说是馋酒了,让他捎两箱蓟原老白干上来。杜万清的这位老同学,身为医生,却嗜酒如命,每天早晨,就着二两烧酒啃一颗苹果,权作早餐。老同学的话只能听一半,馋酒是假,让自己上去复查身体是真。杜万清原本不想去,他心里面有顾虑,怕查出什么不好的结果来,自己和家里人一时承受不住。但老同学一再强调,只是例行复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杜万清放心了些,加上不愿拂了老同学的好意,就决定上去一趟。

走之前,杜万清决定开一个小型会议,他让办公室主任通知李明桥等所有在家的常委,来自己办公室。

上次的常委会,代县长李明桥中途离开,会议不了了之。杜万清清楚是怎么回事,他知道,结果肯定会是这样子的,在蓟原县,谁都可以碰,唯独煤炭局长郝国光不能碰;郝国光碰不得,那么,公安局长黎长钧、财政局长周伯明、国土局长张得贵就一概碰不得——他们都是可以穿同一条裤子的人。这几乎是公开的秘密。李明桥的前任,就是因为不听劝,结果,灰溜溜地走人了。让杜万清感到忧虑的是,常务副县长黄志安跳腾得比较厉害。他固然不希望李明桥在他退休之前给自己招惹来什么麻烦,但也不希望黄志安和郝国光他们骑到李明桥的头上。

黄志安不是个安分的人,杜万清不担心别的,就担心九月份的人代会,黄志安联合郝国光他们动什么歪脑筋——在人代会上能够威胁到李明桥的,也就只有黄志安了。如果人代会选举出了问题,那他这个当班长的,既无法给上级领导交代,也无法给全县人民交代。李明桥虽然跟他的主子翟子翊一样,都是“犟板筋”脾性,但这个人身上有正气,不玩歪的邪的;至于黄志安,就不好说,这个人平时爱揽权,还喜欢往有钱的老板跟前凑,以他平时对黄志安的了解,这个常务副县长,十有八九屁股不大干净。

杜万清知道,上次的常委会对李明桥是一次重大的打击,小伙子能不能扛过去,还在于自己的一碗水如何端。自己这碗水如果倾向李明桥这边,那么,李明桥绝对可以重拾勇气和信心;如果自己这碗水倾向黄志安他们,那么,李明桥的日子肯定不怎么好过。所以,杜万清决定利用这次去省城,把自己这碗水向李明桥倾斜一下。

杜万清的办公室比较大,将近40平米,一套阔大的办公桌椅,背西面东,居中摆着;办公桌后面,靠墙站着一排栗色的书柜,书柜里面除了文件,还象征性地放了些零散的书籍;东、南两面,顺墙摆着一圈单人沙发,每两张沙发之间摆一张小茶几,形成一个半圆的弧度,刚好延伸到杜万清的办公桌前;从南面的窗户望出去,可以看见政府那边的办公大楼。

平时,一些临时动议的小型会议,就在杜万清的办公室里面召开。

过了十来分钟,常委们陆陆续续到来。先是常务副书记年长富,再是组织部长、纪委书记、政法委书记,然后是政府那边的黄志安。李明桥最后一个进来,但面容平静,并没有杜万清想象的那样颓丧和气馁。

等人到齐了,杜万清才不紧不慢地说,自己要去一趟省城,少则一周,多则十天半个月。他强调,自己离开蓟原的这段时间,县委和政府两边的工作,由明桥同志主持……

杜万清发现,自己的话一落音,年长富的脸色就是一暗,黄志安的脸上也不大自然。倒是李明桥有些不解,往常杜万清去外地出差,只是跟李明桥通个气,县委这边,一般让年长富临时主持一下。李明桥疑惑地问:“不就去一趟省城嘛,又不是去出国,工作上的事情,需要你做主的,电话上请示不就成了?”

年长富接过话头,说:“就是嘛,蓟原虽然离省城远一些,但去省城出差,一年下来少说也得一二十趟,现在通讯这么发达,有事情电话上联系呗。”

黄志安也说,就是,就是,何必搞那么严肃。

在甯江省,衢阳市处于全省行政区划的最南端,离省城最远;而在衢阳市的行政区划里,蓟原县又是最偏远的一个县份,不光离衢阳市远,离省城更远,八百多公里,即使是越野车,也要加大油门跑一天。

远也罢,近也罢,都不是问题的关键,关键是书记杜万清这次的做法有些奇怪,不就上一趟省城嘛,非要郑重其事地让代县长李明桥临时主持县委的工作?

杜万清这样安排,无异于把其他常委往远里推了一步。他不在蓟原的这段时间里,其他常委工作上有什么事情,肯定不能直接电话里找他,而是必须先给李明桥汇报,再由李明桥向杜万清转达。

也就是说,杜万清去省城的这段日子里,代县长李明桥才是蓟原事实上的一把手,不光政府那边由他说了算,县委这边,也得由他说了算。

年长富心里不痛快,脸色就有些灰,张口还想再说什么,杜万清却摆了摆手,不让他说话。

杜万清转过头,面向李明桥,神情严肃地说:“我这次上省城,是个人的私事,耽搁的时间可能要长一些。大凡县上的一应工作,请明桥同志多担待;其他同志,工作上有什么事情,先跟明桥同志沟通;需要向我汇报的,由明桥同志向我转达。”

李明桥明白了:书记杜万清试图挽回李明桥在常委会上失去的“面子”。

所谓“面子”,说穿了,就是个人的尊严。这个东西,很微妙。作为代县长,李明桥在常委会上不仅仅是丢“面子”那么简单,丢“面子”事小,有损李明桥在其他常委和其他副县长面前的威严事大。当一把手的,如果在自己的副职面前失去了应有的威信,很难想象他的工作将如何开展。

书记杜万清显然煞费苦心。李明桥在心里暗暗感激的同时,愈发捉摸不透这位年龄远长于己的县委书记,他不知道对方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李明桥自问,打他来到蓟原的第一天起,一言一行都是出于公心,都是为蓟原的发展着想,从来没有出于个人的什么目的和想法。如果书记杜万清支持他,事情也不至于糟糕到这般田地,问题是,当头第一棒是书记杜万清砸过来的,第二棒是翟副书记砸下来的,当头棒挨了,杜万清又反过来安抚自己,什么意思?怕自己想不开,消沉下去?不至于吧,李明桥相信自己不会脆弱到如此轻易地就被人打倒,他自信还是有一些抗击打能力的。不管怎么说,书记杜万清的态度,无疑是向自己伸出了一支橄榄枝。既然是橄榄枝,就接过来吧,作为蓟原县的两位主官,在他们之间,和平总比战争要来得好一些。李明桥说:“既然这样,那就请杜书记放心,我一定看好‘家里’,不会给您添乱的。”

其他常委也跟着点头,连说让杜万清放心地去,不会有事的。

时令进入夏季,天气一天天变得热起来。黄小娜向来对气候的变化比较敏感,对她来说,根本不需要看台历之类,只需要关注一下煤炭市场的价格波动,就知道是什么季节了。

一到夏天,用煤量减小,煤炭滞销,价格就会相应地大幅度回落;而一进入秋季,随着用煤量的增加,煤炭价格会逐步回升;到了冬天,越是寒冷,煤炭价格涨得越凶。这几乎成了每年的规律。但今年有些奇怪,销售量明显地下降了,价格却没有落下来多少。她有些犹豫,考虑是否像往年一样,压些货,等冬季来临涨价时再行出手。

黄小娜把自己的忧虑跟郝国光说了一下,她担心煤炭价格回落的幅度太小,冬天时价格涨不上去,差价就没有多少,赚头小,那么,压货除了押进去大笔真金白银以外,就没有任何切实的意义。

郝国光琢磨了一下,分析道:“价格降不下来,有可能不是市场需求量的问题。我听刁富贵说,最近山上闹腾得厉害,工人们吆喝着要涨工资。刚开始,我还以为这小子又动什么歪脑筋,去山上看了看,工价真涨得厉害,原先150就下井了,现在要180、200块呢;别的煤窑涨,你不涨,工人们都不下井,跟你耗着……我看啊,工价上涨,导致开采成本增加是首要的因素。”

“那倒也是,”黄小娜审慎地说,“如果是开采成本增加造成的,煤炭价格就不会稳在那儿,到了冬季,还是会有一波大的上涨。”

郝国光说:“肯定会上涨,不管涨幅大小,都有赚头。按老规矩,你联系老周,让他弄些资金过来。”

郝国光说的老周,就是财政局长周伯明。

黄小娜给周伯明打电话,说想从他那里拆借点资金。

周伯明最近上火,腮帮子疼,说话漏气。他哼哼着说:“今年不同往年,不好整,新来的这个县长下了硬茬,财权一股脑收上去了。”

黄小娜轻轻一笑,说:“蓟原县的财神爷是你,又不是他李明桥,再说了,李明桥收上去的是权,又不是钱,钱还不是在你腰包里揣着吗?”

周伯明地吸气,说:“别胡说!政府的钱,在公家的账上放着……”

黄小娜说:“你是财神爷,政府的钱该怎么花,也得你经手是不?”

周伯明不松口,说今年真的不成,风声太紧,局长的帽子都要保不住了。

黄小娜穿着一条米黄色的裙子,打电话的时候,郝国光就在她旁边坐着,一只手撩起裙边,顺着大腿摸进去,隔着真丝内裤抚弄她。

离得近,电话里周伯明的声音,郝国光听得一清二楚。他有些生气,觉得这个周伯明真是没有出息,堂堂财政局长,一个代县长就把他吓成这样!李明桥不就是想撤了他们几个吗?只要他郝国光不答应,李明桥的阴谋就不能得逞,有什么好怕的?转念又一想,这个周伯明向来老奸巨猾,别是借机跟自己打哈哈吧?

想了想,郝国光用自己的手机打通周伯明的电话。他说:“老周,咱们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要蹦一起蹦,要歇菜一起歇菜,别玩那些虚的。你的路数,别人不清楚,我还不清楚?变通变通,不就是半年时间吗?”

电话那边,周伯明地吸着气,半天没吭声。

中国有句俗语,叫做“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这句俗语放在夫妻情事上,最是恰当不过。男人家,无论在外面怎么花哨,沾个花惹个草,偷个嘴什么的,很正常;但是,他绝对不允许自己的女人给自己戴绿帽子。

那天,郝国光一进家门,看到赤条条的刁月华,和一个同样赤条条的男人在自己的床上纠缠,大白天的,连卧室门都没有关,他脑袋里嗡的一下,当时就懵了。他的第一个反应是:这女人疯了,竟敢把野男人往家里带?竟敢给自己戴绿帽子?

郝国光的第二个反应,就是想自己应该冲上去,掐死那个丑陋的男人。

但郝国光没有冲上去。因为他看清楚了,这个肚腹上满是赘肉、皮肤松弛、双腿细得跟蚂蚱一样的丑陋男人,不是别个,正是自己的同僚,多年的老哥们,财政局长周伯明。

郝国光气得手指头都在不住地哆嗦,“你……你……你……”,你了半天,郝国光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因为爱喝“王八汤”,他知道背地里有人戏谑地称自己为“王八局长”,没有想到的是,好这一口竟让他真的当了“王八”——被妻子刁月华戴了绿帽子。

事情就是这么滑稽,老天给郝国光出了一道天大的难题:两个多月前,刁月华还在为黄小娜的事情拼命跟郝国光闹腾,而现在,刁月华自己反被郝国光抓了个现行,赤条条地和另一个男人一起,被堵在了床上。

刁月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待反应过来,“嗷”地嚎叫一声,触电一般弹坐起来;财政局长周伯明看看刁月华,又看看站在客厅里的郝国光,再看看自己赤裸的身体,满脸惊恐,他抖抖索索地伸出手,去拿放在床头柜上的衣服。

郝国光告诫自己:一定要冷静、冷静、冷静……但他实在冷静不下来。他无法忍受自己的妻子背叛自己,尽管他在外面有很多女人。他尤其愤恨的是,跟自己老婆偷情的,竟然是同僚——财政局长周伯明。

这个女人疯了!

这个女人真是疯了!

一头蠢猪!蠢驴!蠢猪!蠢驴!

郝国光在心里面诅咒着。老天把玩笑开大了,他实在不知道,事情该如何收场。他想掐死周伯明,他还想掐死刁月华,但是,理智告诉他,这都无法解决问题。女人如衣服,如果刁月华仅仅是作为自己的女人,那么,郝国光完全可以把刁月华当做一件穿旧了的衣服,顺手扔掉。问题的关键是,这个和他同床共枕了几十年的女人,她的身份不仅仅是妻子,还是自己生意上的合伙人,还是自己仕途生涯的知情者和见证者。这就比较麻烦。她知道得太多!一个女人知道得太多,往往容易坏事,尤其是一个比较愚蠢的女人。她怎么就不明白:男人在外面再花哨,只要回到家里,就还是她的丈夫,就还是她的精神支柱,就还是她的一片天空,她始终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她怎么就不明白:她自己一出轨,就会改变整个事件的性质和走向!

郝国光那个气啊,这个蠢女人!

郝国光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给自己点上一支烟,他的手哆嗦着,打火机打了几次,才把烟点着。他心里最清楚不过,自己还不能跟刁月华撕破脸皮,不仅仅是现在,这辈子都不能跟刁月华翻脸。他们必须是夫妻。假如,他们不再是夫妻了,会是什么后果?他郝国光会是什么下场?郝国光想都不敢想。所以,不是他愿意不愿意离婚的问题,而是他能不能离婚的问题。郝国光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一旦和刁月华离婚,不用过脑子想,刁月华100%地会失去理智——一个韶华已逝的半老太婆,一旦失去理智,可是什么不计后果的事情都干得出来。

郝国光很情愿自己没有看到刚才的那一幕。但是,很遗憾,他看到了,不但看到了,而且,究竟怎么样收场,成了摆在郝国光面前的一道大难题。

刁月华已经穿上了衣服。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仔细瞧过去,似乎还有一丝隐隐的红晕。刁月华显然知道自己的筹码在什么地方。她慢吞吞地走进客厅,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拿出一面小镜子,给自己补妆。

周伯明脸上的惊惧始终没有褪去。他走到郝国光面前,哭丧着脸,嘴唇抽了抽,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他上身穿一件白颜色带格子的衬衣,扣子扣错了顺序,两边的衣领,一边高,一边低;下身裤子的拉链还只拉了半截,漏出底裤的灰白色来。

周伯明的形象,让郝国光更加憎恶。他真想冲上去,朝那张哭丧着的脸狠狠地扇几个耳刮子。他觉得,这个周伯明真不是东西,什么玩意,竟敢骑到他郝国光的头上?在蓟原,敢给他郝国光打主意的,还真没有几个人,周伯明算老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怂样?

但是,郝国光还顾不上理会周伯明,他只希望他赶快离开,尽快地离开自己的家。他真正要对付的,是妻子刁月华。他们之间的冷战持续了好几个月,如果战争继续升级的话,那么,有可能就是血肉横飞的场面!郝国光当然不希望这样,所以,尽管他咽不下这口恶气,但还是不得不把发起战争的冲动掐灭在萌芽状态。他不希望自己苦心经营起来的大厦,被这个短见识的女人毁掉。

他和刁月华,必须继续做夫妻,现在是,将来也是,永不分离。

现实就是这样。

3

时间不久,衢阳市的领导班子果然有了变动,市委书记原是省城下来的,在衢阳当了三年市长、四年市委书记,这次调回省城,担任甯江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市长何培基同志转任市委书记,但市长的职务还兼着,究竟谁接任市长,尚没有定论。

一时间,小道消息满天飞。有人说,省上本来要让常务副书记翟子翊当市长,但翟子翊有时候不听招呼,怕当了市长以后尾巴翘得更高,比书记还书记;有人说,省上准备空降一位市长下来,是省委副书记的秘书,该副书记分管党群组织,实权派,快退了,准备安排“后事”;也有人说,另一个地级市的市长将平调到衢阳来当市长,该市长在当地的政声不好,但有个亲戚在中央某部门工作,发话了,准备换个地方重新发展等等。

李明桥心里不免隐隐着急。如果预想中的翟副书记未能当上市长,那么,他上次的让步和妥协,就不具备任何意义。在内心深处,李明桥还是希望翟副书记能够出任衢阳的市长,尽管翟副书记的形象,在他心里已经打了一定的折扣,但不管怎么说,翟副书记毕竟是一位比较务实的领导,他当市长,对衢阳的发展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对他李明桥的工作和个人前途来说,也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李明桥琢磨过,如果翟副书记这次当不了市长,肯定就得去二线,好一点,当人大主任;次一点,就是市政协主席。新班子上任,省上肯定会考虑给新班子扫清障碍,以翟副书记的“犟板筋”脾气,省上要扫的第一个障碍,就会是他翟子翊。翟副书记退居二线,不管是去人大,还是去政协,都是有职无权、说话不顶事的位子。这对李明桥可不是什么好事情,那就意味着,他李明桥在市上的靠山没了。李明桥即使再不考虑自己的前程,但市上如果没有了替自己说话的领导,那他这个七品芝麻官,日子肯定不好过。李明桥在市委办当过多年的秘书,还当过秘书科长,后来又当市委办副主任,他陪过见过的大大小小的领导,多了去了,所以,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官场的游戏规则:在大多数时候,官场实际上就是人情场。如果你一旦失去了可资利用的人脉关系,别说上台阶了,能不能保住现有的位子,都是未知数。李明桥只有35岁,在他这个年龄,能够出任县区一把手的,有,但不多,至少在衢阳市下辖的17个区县里,李明桥是唯一一个30岁出头就当政府一把手的年轻领导。来蓟原前,妻子骆晓戈劝他,别惹事,能干就干,不能干就推,凭你这个年龄,安安稳稳等着,过不了几年,等也等一顶市厅级的帽子。妻子的话是一番好意,她劝李明桥的根本目的,不是期望自己的老公提拔得有多快——她还没有那么虚荣——而是希望李明桥不要招惹过大的是非,因为她知道官场的险恶,尤其当县区一把手的,表面上风光,实际上身处沼泽险地,一个不小心,说陷就陷下去了。

李明桥各方面的优势在那里放着,说不想上台阶,肯定是假的,就像翟副书记,再大公无私,那个“上头”把市长的帽子在他面前一晃,他就不得不做出妥协和让步来。李明桥明白,由于自己跟翟副书记的渊源比较深,大多数人都会有意无意地把自己归入翟副书记的“派系”。既然是翟副书记的“派系”,那么,翟副书记当市长,他李明桥肯定跟着沾光;翟副书记退居二线,对不起,你就去喝西北风吧。

事实上,翟副书记没有“派系”,更不会刻意地培养自己的“派系”,但周围复杂的人事环境,把翟副书记逼迫成了除书记市长以外的第三方力量。李明桥对官场上的派系之争向来比较厌恶,历史上,从汉朝时的“党锢之祸”,再到唐朝时的“朋党之争”,哪一次派系之间的争斗,不是以祸国殃民为代价的?既然祸的是国、殃的是民,那争权夺利的意义在什么地方呢?从步入仕途的第一天起,李明桥就下定决心,当官一定要当有作为的官,他坚信,父亲一定在九泉之下看着自己。尽管如此,李明桥也不得不承认,不论是从感情上、还是从理智上,他都比较靠近翟副书记。但翟副书记究竟能否出任市长一职,一时间变得非常微妙。凭李明桥多年的从政经验,一般这样悬而不决的干部任免事项,通常是决策层存在较大的分歧,毫无疑问,甯江省的高层领导里,对由谁来出任衢阳市的市长,尚未达成共识。

李明桥面临的困难和压力,将会越来越大,这是显而易见的。如果李明桥是一只股票的话,那么,万一翟副书记退居二线,他这只股票就有可能面临崩盘的风险。他已经感觉到了来自周边的各种各样的压力。几天前,办公室主任卫振华有意无意地提醒他,说是黄副县长最近行动诡秘,跟煤炭局长郝国光、公安局长黎长钧等几个大局局长来往密切。事情明摆着,自己一股脑收了黄志安的财政大权,还试图撤换掉那几位局长,这几个人,还不坚决地站到自己的对立面上?

虽然共事时间不长,但李明桥也能看出来,黄志安不是那种能够安于现状的人,这个人,不但在蓟原的根基比较深厚,跟上头领导的关系也是错综复杂,而且鬼点子比较多。作为常务副县长,黄志安肯定会给自己制造些麻烦出来——至于是什么样的麻烦,李明桥一时还琢磨不透。书记杜万清临走前,曾经特意嘱咐李明桥,九月份的人代会选举,必须高度重视。杜万清话中的意思,好像是要李明桥在人代会召开之前,干出几件漂亮工作来,而且得是能够让代表们心悦诚服的工作。

李明桥不知道什么样的工作可以让人大代表们心悦诚服,但他知道,什么样的工作能够让蓟原县的老百姓们称心满意。老百姓要的是什么?要的是安居乐业,要的是安全感。

自古以来,改善老百姓生存生活环境的最根本措施,就是修桥铺路。这段时间,李明桥跑遍了蓟原县的23个乡镇,发现蓟原虽然拥有储量丰富的煤矿资源,但富裕起来的却是个别人,是那些煤老板,大部分老百姓还挣扎在贫困线上,看病难,供孩子上学难;各乡镇的交通状况普遍比较差,有个别乡镇的主干道,到现在还是简易的乡村公路,大坑小窖、坑洼不平,逢上雨雪天气,车辆根本无法通行。这样的交通条件,老百姓怎么样发展?发展不起来,老百姓又如何能够安居乐业?

老百姓要的安全感是什么?老百姓要的安全感,不光是衣食住行要有保障,还要有一个良好的、秩序井然的生存生活环境。蓟原的治安状况历来比较差,光每年各类治安和刑事案件的发生率,不但名列衢阳市的首位,在全省也都是挂了号的。公安局副局长沈小初递上来一份报告,对矿山上滥挖滥采、非法小煤窑屡禁不止,以及对外来煤工的管理混乱无序等等,提出了个人的担忧。沈小初在报告中直接指出,对矿山的管理力度不够,滥挖滥采、非法开采等因素,不仅仅使矿山上存在诸多安全隐患,而且也是导致蓟原治安环境比较差的根本根源。就这样的治安环境,老百姓哪来的安全感?

沈小初的报告,不是以公安局的名义,而是以个人的名义打上来的,因为报告中涉及到的诸多问题,有相当一部分不归公安口管。一般情况下,不归你这个口的工作,你提意见,有狗拿耗子之嫌。但李明桥清楚,沈小初的这个报告,点到了根子上。他跟沈小初,只是在公务场合有过不多的几次接触,印象中,这个面如重枣的公安局副局长,言语不多,表情淡漠,从不主动往领导身边靠。这样性格的人,要么是对人、对事、对工作都不怎么上心,缺乏进取心,整天瞎混日子;要么是满腔热血和抱负,却郁郁不得志,缺乏施展才能的空间和平台。

从这份报告来看,沈小初显然属于后者。很明显,有黎长钧那样的局长在他头顶上压着,沈小初即使想有所作为,也只能是心虽有余而力有不逮啊。沈小初在报告中提到的问题,李明桥早就注意到了,但是,牵扯面太宽,对矿山上的管理,煤炭、公安、国土、环保、林业、水保、电力等各个部门,均有不同程度的介入,他本来打算把几个相关局的头头一并换掉,再着手整顿,现在看来,这步棋已经走进了死胡同,必须另想法子了。

李明桥打算近期带人再跑一趟矿区,做一番实地勘察和调研,力争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矿山整顿方案来。他准备把整顿矿山和改善全县的交通条件,作为自己在人代会之前交给全县老百姓的一份答卷——只要这两件工作拉开序幕,不管黄志安和郝国光他们在背后捣什么鬼,李明桥都不怕,因为他相信,公道自在人心。

财政局长周伯明对郝国光的威逼很不痛快,他认为,自己无意中掉进了郝国光设下的圈套。

周伯明不记得具体的情节是怎么样的。中午有人请吃饭,人很多,陆陆续续有人来,陆陆续续有人走。后来,郝国光的老婆刁月华来了。刁月华情绪不好,喝酒很猛。他喝得也有些多,毕竟上年龄了。不知是谁提出来的,让他送刁月华回家。他就送了。奇怪的是,他把刁月华送回家里,事情就变成了另外一个样子:他先是头晕,有些迷糊;刁月华也嚷嚷着热,一把揪破了上衣的扣子,露出一堆白花花的乳房。他的身体就起了一些变化,不,很强烈的变化。他和刁月华不知怎么的就滚到了床上。时间不久,郝国光就开门进来了。

事后,周伯明回想了不止一次。他很不理解的是,自己竟然会对刁月华产生那么强烈的反应?他一直以为,自己的那把老枪,已经废了,不中用了,但那天,竟然跟刁月华乒乒乓乓地干了起来。

他认为,自己掉进了郝国光精心设计的陷阱。作为蓟原县的财神爷,周伯明虽然不及煤炭局长郝国光那么风光,但也是一呼百应的人物,想要女人,年轻美貌的多得是,犯得着在刁月华身上动脑筋吗?刁月华年轻时漂亮是漂亮,但那是以前,她现在毕竟老了,额头上的皱纹如同皱裂的陈年老树皮,脸上的粉搽得足有一尺厚,这样的女人,对周伯明来说,不具备任何吸引力——他图刁月华什么?何况,郝国光在蓟原地面上是出了名的狠角,他周伯明哪里招惹得起?

唯一的解释是,郝国光算计了他。

周伯明琢磨来琢磨去,认为只有一种可能:自己和刁月华喝的酒有问题,十有八九被人下了药,春药。但事发当时,周伯明没来得及细想,他光顾害怕了,只想着怎么样尽快脱身。

自从那件事发生以后,周伯明就变成了郝国光手中的一张牌,一张随意指使的牌,或者说,成了一头被人任意牵着鼻子走的牲口!黄小娜的公司缺周转资金了,就找他;黄小娜张口,一般不是小数目,通常就是好几千万。周伯明必须想尽一切办法给人家筹集。在蓟原县,谁不知道华源煤炭经销公司的后台老板,实际上就是煤炭局长郝国光,黄小娜只是他的姘妇而已,天下人都知道。但有什么办法呢?谁让自己被人家堵在了床上呢?谁让自己被对方捏住了七寸呢?

通过这件事情,周伯明对自己的这位同僚有了一个崭新的认识,他觉得,郝国光纯粹是那种为了达到目的,不计手段和后果的那种人——你想想,他甚至连自己的老婆都舍得做赌注,仅仅是为了让自己这个财政局长就范,这样的人,还有什么事情是他不敢做和做不出来的?

够冷酷,够可怕!冷酷之极,可怕之极!

从周伯明手里拆借资金,原本不是多难的事情。每次交易完毕,周伯明都会收到黄小娜的一个红包,红包里面的数目不菲。但这次,周伯明觉得很为难,不是不愿意办,而是不好办,他实在没有办法满足黄小娜的要求。他只能回绝她。可是,周伯明刚挂断黄小娜的电话,郝国光的电话就追了过来。郝国光在电话中的语气,带有兴师问罪的成分,好像他郝国光才是蓟原的县长和书记,好像他郝国光才是周伯明的顶头上司一般。周伯明气不打一处来,却不敢和郝国光硬顶。他知道,得罪了书记和县长有可能没事,得罪了郝国光,却一定有事——这个人的眼睛是长在后脑勺上的,手是可以伸到半天空去的,天知道他拥有多少金钱和产业?天知道他的能量究竟有多大?反正,从上到下的领导,都要给郝国光让几分颜色。

县长李明桥明确提出一支笔批钱,把常务副县长黄志安和其他副县长的财权,一股脑收了回去,周伯明这个财政局长,手里的主动权基本上就没有了。在这个节骨茬上,周伯明即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再把财政上的钱,私下里拆借给黄小娜去做生意啊——这不是以前,以前来的县长都比较脓包,这个李明桥不一样。李明桥动真格,上任才几天,就准备换手底下的局长了,包括他郝国光在内。虽然没有换成,但至少说明了一点:这个新来的代县长比较强势,而且打算碰碰没人敢碰的蓟原县“四大牛人”。周伯明不认为自己像老百姓顺口溜中所描述的那样牛,不,牛的是人家郝国光,他这个财政局长,充其量是懂得一点处世哲学。在周伯明的处世哲学中,他认为,一个人要在当今社会上很好地生存,就要学会随波逐流,这是一种境界。很多人在现实的浊浪面前碰得头破血流,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们不懂得随波逐流,也就是说,他们不会顺势而为,而是逆势行事。你逆势而行,淹死的第一个人,肯定就是你。周伯明没打算让现实把自己淹死,所以,无论是在官场上,还是人情场上,他都讲究顺势而为。他能够分得清哪个浪头高、哪个浪头低,也分得清谁是“大王”,谁是“小王”。多年来,他一直认定郝国光才是蓟原的“大王”,所以,每逢波折,自有郝国光出来摆平;他同时认定黄志安是“小王”,所以,有肉大家吃、有汤大家喝,滋润着呢。

但现在,形势有所改变:在代县长李明桥和煤炭局长郝国光之间,究竟谁是“大王”,谁是“小王”,一时还没准。周伯明当然知道,官场历来是“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自己这个局长的位子迟早得让出来,郝国光也是,总有退出官场的那一天。问题是,他周伯明退出官场了,儿子还在官场上摔打呢——周伯明的儿子叫周怀良,在一个较为偏远的乡镇担任党委书记——所以,他不能像郝国光那样肆无忌惮,尤其是在风向尚不明朗的情况下。周伯明不愿意做睁眼瞎,他知道,李明桥既然敢在县委常委会上发威,自然是有所恃的,不可能是愚夫莽汉一时冲动所为——这个人,得提防点,凡事谨慎小心为上,否则,李明桥一旦在蓟原县,甚至在衢阳市坐大,自己把路走绝了,也就等于把儿子的仕途之路给断掉了。

周伯明左右为难,既不敢在代县长李明桥的眼皮底下大胆妄为,又不敢公然拒绝黄小娜,驳了煤炭局长郝国光的面子——他很愿意随波逐流、顺势而为,但这次,水流是朝截然不同的两个方向流去的,他该随哪个“波”、逐哪个“流”?周伯明想得头都大了,实在无法可想,只好屁颠颠地来找常务副县长黄志安。

黄志安正生李明桥的气,一听周伯明心里怕了李明桥,就很不高兴。 他说:“老周啊,你这人,怎么说呢,这姓李的一来蓟原,就只知道有‘李县长’,而不知道有我这个‘黄县长’了?”

周伯明本来就愁得脑袋都大了一圈,一听黄副县长跟他“掐”这个,得,又大了一圈。他连忙说:“不不不,黄县长,你说哪里话?我老周为人怎么样,别人不清楚,你黄县长还不清楚吗?立场坚定着呢,这不是没办法吗?我总不能掂拎着脑袋,帮他郝国光的小情人赚钱吧?”

黄志安一想也是,在这个风气头上,私下挪用财政上的钱,风险太大,别说周伯明一个小小的财政局长,就是放到县委书记杜万清和代县长李明桥的头上,他们也不敢轻易担这个责任——轻则撤职查办,重则锒铛入狱,后果的严重性不言自明。

摆在财政局长周伯明面前的“两难”问题,又成了摆在常务副县长黄志安面前的难题。原因很简单:周伯明惹不起郝国光,黄志安也不敢得罪郝国光。不但不能得罪,还得反过来去巴结人家。为什么呢?九月份的人代会,黄志安还指望郝国光在背后力挺自己竞选县长呢。

官场上的事情,自有官场上的规则。黄志安浸淫官场多年,自然知道其中的弯弯绕绕:一般情况下,上头指定的县长候选人,在人代会的选举过程中,是不会轻易落选的。落选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蓟原县党委领导下的人代会,违背了党的意志。因为县长候选人,是市委组织部门经过一定的组织程序选拔出来,报请市委常委会过会以后,才确定下来的,不是随随便便拉一个站街的出来,就去当县长候选人。如果衢阳市委指定的候选人李明桥没能选上,首先说明,蓟原县委的领导不力、工作力度不够,具体一点,就是书记杜万清的驾驭能力和工作力度,都存在相应的问题;其次,选举没能体现出衢阳市委的领导意图,问题出在哪儿?是不是有人背后捣鬼?市委肯定会派工作组下来,调查选举过程中是否存在暗箱操作、恶意拉选票等违法违纪的情况。

鉴于这些潜在的原因,黄志安不光要想尽一切办法竞选县长,把李明桥给挤下去;还得考虑竞选成功以后,怎么样打扫战场,怎么样规避市委的调查——规避调查的方法很简单,只要有足够分量的领导站出来说话就成,有领导站出来说话了,调查一般就成了走过场。不管是竞选,还是竞选之后打扫战场的细节工作,都必须郝国光出面来完成。郝国光不在背后力挺他黄志安,黄志安仅凭一己之力想变天,恐怕没有一丁点胜算。

黄志安权衡良久,觉得这个钱还是得按照郝国光的意思,借给黄小娜的华源煤炭经销公司。不借不成,不然郝国光一翻脸,就会坏了自己的大事。他字斟句酌地对周伯明说:

“这钱,还是得借——你是多年的老财政局长了,肯定有变通的法子,琢磨琢磨,咱不一条道走到黑,直着走不通的,咱就绕着走、迂回走,达到目的就成。”

周伯明眉头紧锁,苦着脸说:“哪有什么变通的办法?有的话,我还用得着来找你吗?”

黄志安说:“不急不急,这两天你动点脑筋,总会想出办法来的。”

4

骆晓戈有几天休假,把女儿李可欣寄托在她外婆家,专门来蓟原小住几天。

骆晓戈说,自己的假期是翟副书记特批的,来蓟原查查岗,看李明桥有没有背后偷嘴吃;没有就好,有的话,米西米西地。

说着做了一个手势。

翟副书记的原话是,这小子如果不老实,他来收拾他。

李明桥和骆晓戈刚结婚那阵,比较馋,每天晚上可着劲折腾。一次,两人欢好过后,骆晓戈脸上的红晕尚未褪去,她抚弄着丈夫半是娇嗔半是威胁地说,这个东西今后的所有权只属于她,若是胆敢对别个女人耍流氓,米西米西地……骆晓戈边说边用另一只手做了一个“割”的动作。李明桥当时回答说:“我个人没有意见,以后的所有权属于你,管理权也属于你,它如果犯了错误,第一责任人嘛,当然也是你。”骆晓戈就狠了劲掐他。

骆晓戈说得轻松,但李明桥明白,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女儿李可欣刚七岁,还在上小学一年级,每天都要人接送,骆晓戈特疼女儿,才舍不得扔下女儿,一个人跑来蓟原呢。何况翟副书记闲得没事干,去管一个护士长的休假,还特批?无非是因为上次的事情,怕李明桥犯倔,一时想不开,特意让骆晓戈来陪陪自己,开导开导,多少带点安抚的意思。

李明桥明白翟副书记的苦心,更明白骆晓戈巴巴地跑来,也是心疼自己的丈夫。但骆晓戈来了,李明桥却没有时间陪她——李明桥还没有翟副书记和骆晓戈想象的那么脆弱。书记杜万清不在,县委那边和政府这边的工作,千头万绪,忙得李明桥焦头烂额;加上最近省上分管工业的副省长要来蓟原,他又马不停蹄地忙碌接待事宜。没办法,李明桥只好让卫振华安排政府办的一位女同志,陪骆晓戈逛逛蓟原的景点。

官场上迎来送往的事情,李明桥经见得多了,知道这些事情太认真了不成。太认真,则容易本末倒置,该干的工作干不了几样,整天迷迷瞪瞪地尽陪领导喝酒了;不认真也不成,说不定哪个细节没注意到,惹领导生气了,影响个人前途事小,影响全县的工作事大。这些个省上大员,一般手里都有一些扎扎实实的项目款,你接待好了,人家一高兴,大笔一挥,给你的就是大笔大笔的真金白银。

要下来的这位副省长,姓石,两年前从南方某发达省份调来甯江,分管工业口。对这位石副省长,李明桥丝毫不敢马虎。食宿上他倒不怎么在意,无非是宾馆高档点,吃饭有特色点就行;关键是预备参观的几个点,李明桥带着几位副县长跑了好几个来回,力争把工作做细做实,确保石副省长参观时万无一失。

蓟原县是甯江省有名的煤炭大县,光大大小小的煤矿企业就有百十来家,还不算那些没有证照、非法开采的小煤窑。这些企业里面,年产煤量在100万吨以上的,有两家:一家是黄杨煤矿,在黄杨镇等三个乡镇的矿山上,拥有十七个矿点,隶属于省煤炭工业厅的甯江煤业集团公司;还有一家是市属企业,衢阳市煤业有限责任公司,隶属于市国资委。这两家企业,均属于国营企业,实力比较强,都是利税大户,石副省长参观的第一站,肯定是这两家企业。

另外,年产煤量在50万吨以上的企业,有七家;年产煤量在30万吨以上的企业,有23家;其他年产煤量在30万吨以下的煤窑和企业,大大小小,有七八十家。这些企业里面,只能选择规模较大、在利税和公益事业方面都有突出贡献的四五家企业,列为参观点。

此外,还有专以煤炭运输和销售为主的企业,达数十家之多。其中,尤以华源煤炭经销公司的规模最大。光凭它一年的产值,就可以跻身蓟原的前十强企业。显然,黄小娜的华源煤炭经销公司是绕不过去的,必须列为参观的一个点。

敲定石副省长待参观企业的名单之后,为了保险起见,李明桥给手底下的副县长分了工,每名副县长负责一家企业。李明桥的要求很简单,副省长要去的几个点,不管是矿山还是近郊的企业,都要体现出煤炭大县的特点,用蓟原的方言说,就是:看要有看头,说要有说头。他吩咐这些企业的老总,汇报材料准备扎实点,别到时唧唧歪歪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本以为万事俱备,单待石副省长的大驾光临蓟原,结果这天下午,李明桥刚进办公室,副县长谢慕华就歪鼻子歪脸地闯了进来。

谢慕华是政府班子里面唯一的女性成员,40来岁,中等个头。

她一进来就气哼哼地说:“这个刘东福,给脖子上脸,真不是个东西!”

李明桥一愣。

刘东福是蓟原酒业有限责任公司的法人代表,总经理,同时兼着县政协副主席。蓟原酒业也是石副省长这次要参观的点之一。这个刘东福,50岁出头,头发谢顶,只有后脑勺上硕果仅存的几缕头发,所以背地里有人给起了个外号:刘几根。蓟原酒业有限责任公司是县属国有企业,归口县商业局管。但企业自有企业的运营模式,总经理刘东福又有一顶县政协副主席的头衔,商业局却不大管得了。

蓟原老白干是百年老字号,但蓟原酒业的发展壮大,却是近二三十年来的事情。从最初的作坊经营,到现在的产销一条龙企业,年利税上千万,可以说,这里面不无刘东福的功劳。刘东福在蓟原酒业工作30多年,光大大小小的勋章不知挣了多少,全国劳模、省级先进、市级先进,县级的表彰就更不用说了。在甯江省,蓟原老白干和蓟原煤炭一样赫赫有名,老百姓怎么说的,“北有煤炭,南有蓟原老白干”——说的就是蓟原县的两大产业,当然,跟煤炭产业比起来,蓟原酒业的产值就小得可怜了。

刘东福自恃功高,平时就有些牛皮烘烘的,加上蓟原酒业要改为私企——这是国家的大政方针所致,上面的文件要求,非资源型国有企业,一律要与政府机构或者政府相关部门脱钩,在同等条件下,购买对象优先法人。也就是说,刘东福作为蓟原酒业的法人代表,是理所当然的第一购买对象,蓟原酒业一旦变成刘东福的私人企业,刘东福的尾巴还不翘上天了?

谢慕华说:“我去蓟原酒业蹲点,刘东福爱理不理的,还尽说风凉话,说什么领导视察,影响酒厂的生产不说,还劳民伤财,还说,还说,谢绝参观……你说气人不气人?”

不用闭眼睛,李明桥都能够想象出谢慕华所受的冷遇。刘东福平时就对县上领导不怎么感冒,加上谢慕华又是女同志,不起摩擦才怪。刘东福有一点说对了,上级领导下来视察,原本就是“劳民伤财”的事情。但这些事情,从古至今就是这样,不是一时一地、一两个人能够改变得了的。

但刘东福对石副省长来酒厂参观一事不配合,却令李明桥大为恼火:怎么着,蓟原县政府还管不了下属企业的一位老总?

应该说,李明桥对这个刘东福早有成见。刘东福这个人,怎么说呢,抓管理抓生产,很有一套,就是有一个毛病,特抠门。怎么个抠法?县财政有时候困难了,向企业拆借点资金应急,一般情况下,这些钱县政府就不还了,借钱的企业也不当回事,权当捐给县政府了。但刘东福不。凡是县上借去的钱款,一分一厘都记着,每年缴纳税金的时候,都要用这些借款冲减一部分。县上向企业借钱,借得多了去了,有的还是半官方半私营企业,这些企业都表现得很是慷慨大方,唯独蓟原酒业抠抠索索。蓟原酒业本就是县属国有企业,给县财政借点钱怎么啦,肉烂了还不都在锅里?但刘东福却不这么想。更气人的是,大凡遇上公益事业捐款,其他厂矿企业都比较积极,刘东福硬是一毛不拔,说是企业要扩张经营啦、要进行产业改造啦、要上新的生产线啦,不但不掏腰包,反过来,还伸手向县上要资金,要求注资,扩大酒厂的生产规模——不管谁来蓟原当县长,对刘东福这样的企业老总,不一肚子气才怪呢。

李明桥吩咐卫振华,让他联系刘东福,限他在10分钟之内,赶到自己办公室。

这次,刘东福没敢怠慢,10分钟之内准时赶到——李明桥虽然只是代县长,但怎么着也是县政府这边的主官,更何况,代县长铁定会成为县长,只是迟早的事情。惹恼谢慕华,刘东福没怎么在意,一个女流之辈,又是副职,能掀起多大的风浪?关键是不能惹恼李明桥,惹恼了这个主,不怎么好玩,他知道新来的这个代县长,霸气着呢。不过,刘东福还是比较乐观,自己好歹也是省内著名企业的老总,县政协的副主席,李明桥就是想替谢慕华出头,也不会把自己怎么着吧。

没想到,等待刘东福的,却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

当着谢慕华的面,李明桥狠狠地训斥了刘东福一通。

他是真火了,甚至还拍了桌子。

李明桥说:“你刘东福还是不是共产党的干部?蓟原酒业什么时候成了你刘东福的‘家天下’了?怎么着,县政府就管不着你了?慕华同志就管不着你了?”

一看李明桥的架势,刘东福就知道坏了,事情闹腾大了,不是自己给副县长谢慕华脸子那么简单,自己有可能撞疼这位代县长的某根神经了。他没敢说话,只是在李明桥喘气的间隙,嘴巴里唔唔两声,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在唔唔些什么。

临了,李明桥问了刘东福两个问题:

第一, 蓟原酒业有限责任公司,还是不是蓟原县政府所属的国有企业?

第二, 国家明令在年底前必须完成的国企改制事项,文件上虽然规定,购买对象在同等条件下优先法人代表,但是,以蓟原酒业的实际情况,是不是非得卖给他刘东福本人?

刘东福这下傻眼了。

国企改制,为了企业的平稳过渡和稳定发展,通常情况下,完全国有企业和股份制国有企业,大多卖给了企业的法人代表,很少有卖给其他对象的。不光整个甯江省的情况是这样,全国的国企改制,情况也是这样。刘东福以为,蓟原酒业马上就会成为他自己的私人企业了,他从来没有考虑过,蓟原县政府有可能不把酒厂卖给他。

文件规定是文件规定,何况,文件上说的明白,是同等条件下优先法人——如果不是同等条件呢?如果有人出的价钱,比他刘东福出的价钱更高呢?蓟原是矿区,有钱的煤老板多了去了,不排除县政府为了谋求利益,以更高的溢价,把蓟原酒业公司卖给出得起价钱的其他煤企老总。

想通这一点,刘东福悔得肠子都青了。如果世上可以买到后悔药的话,他刘东福情愿管谢慕华叫姑奶奶,用八抬大轿把谢副县长抬回公司去。他压根不敢想象:假如县政府不让他刘东福参与竞拍蓟原酒业的话,自己会是什么样的下场?专职当一个赋闲养老的政协副主席?

这显然不是刘东福愿意看到的结果。他在蓟原酒业干了整整32年,从最初的调酒师干起,后来当生产科科长,再后来当副厂长、厂长,成立公司的时候,又当总经理,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几乎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到了酒厂的生产经营上。正是他刘东福的苦心经营,才让蓟原老白干系列白酒,稳居甯江省中高档白酒市场的龙头老大——相邻省份生产的白酒,根本就进入不了甯江的市场。他不敢说自己有多大的功劳,但在酒厂干的这几十年里,用“兢兢业业”来形容自己,丝毫不为过。

现在,事情很明了:如果李明桥不同意刘东福竞拍蓟原酒业公司,那刘东福肯定就没有参与竞拍的资格,拒绝他参与竞拍的理由,蓟原县政府可以找出一千条、一万条,甚而至于,在酒厂改制之前,把他调离目前的工作岗位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他现在确切的身份,还是国家干部。

同样的道理,即使县政府同意他刘东福参与竞拍,如果没有政策性的倾向和照顾的话,那他刘东福也竞拍不下来。首先,刘东福没有那么多的钱,他充其量只能筹一小部分,大部分资金,还得指望县政府依据政策,支持他从银行贷款。想想看,如果县政府开列的条件不向他倾斜,能够拿出大笔真金白银的煤企老总多得是,他刘东福又算得上老几?

当然,县政府向他刘东福政策性倾斜的理由,同样可以找出一千条、一万条。

这一切,无疑都取决于县政府的态度。

县政府的态度,毫无疑问,完全取决于代县长李明桥的态度。

刘东福那个后悔啊,别说叫谢慕华姑奶奶,叫祖奶奶的心情都有了。

“李县长,哎,那个,那个……”他唯唯诺诺地说,“谢,谢,谢县长,这个,这个,那个,哎,不都是……误……会吗?”

谢慕华心里头的气还没有过去,她连讽刺带挖苦地说:“误会?什么误会?在你们公司的时候,刘总经理可没说是什么误会啊?那个,哼,刘总经理可是牛皮烘烘地说,谢绝任何领导参观,管他省上的,还是市上的——这话我没有记错吧,啊?”

谢慕华的这声“啊”拖得比较长,灌进刘东福的两只耳朵里,就像蜜蜂蛰人的尾针,扎得他的耳膜生疼。刘东福原本不大看得起谢慕华这个女副县长,认为女人家家的,有啥球本事,也动不动以领导自居?但现在,他不得不承认,女人家,尤其是一个被惹翻了脸的女人家,比男人家更难对付。

刘东福没敢接谢慕华的话头,偷眼瞧了瞧李明桥。李明桥板着脸,是那种一丝不苟的严峻和冷肃。瞧那架势,李明桥没打算给自己什么台阶下。刘东福额头上的汗立马就下来了。他用袖子抹了抹,嘎着嗓子说:“李,李县长,我现在就回公司准备……现在就回公司准备……”

李明桥敲敲面前的办公桌,说:“准备什么?准备给省上领导吃闭门羹?准备给我这个代县长制造点难堪?”

“不,不是,不是,坚决不是……”刘东福非常尴尬地说,“欢迎省上领导参观,欢迎,欢迎还来不及呢,哪敢……闭门羹?”

李明桥不睬他,转过脸,对着谢慕华说:“慕华同志,我看有必要召集班子成员,召开一次县政府常务会议,专门针对那些平素不大听招呼的干部,拿个对策出来,不然,关键时刻推三阻四的,摆老资格,这工作还怎么开展?”

顿了顿,李明桥接着说:“县委常委会议我左右不了,这县政府的常务会议,我还左右不了吗?”

刘东福的县政协副主席,是副县级,但那只是一种待遇;蓟原酒业有限责任公司隶属于县商业局,虽然企业做得挺大,但充其量也就是个科级建制。企业上的人事任免,一般是不通过县委常委会议的,政府这边说了就算。李明桥要说一声换,对不起,他刘东福就得乖乖地交出蓟原酒业总经理的位子。

谢慕华说:“就是,尤其像刘总这样财大气粗的主,一身兼两职,忒辛苦了点。我建议呀,还是让刘总回政协当领导,别总是像民工似的,在酒厂里折腾。”

谢慕华的话里是有所指的:刘东福原本是调酒师出身,后来虽然贵为公司总经理,但也动不动一挽袖口,亲自下车间督工干活。

李明桥这才回过头来,对着刘东福,用半是征询半是商量的口吻问他:“刘总,你看呢?是回政协当副主席,还是继续当你的酒厂总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