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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非典”病例引省委检查组调查 蒋大力的生意经

岭西医药股份有限公司位于岭西的工业园里,主楼外面有一大块草坪,草坪上有旋转的喷水,虽然是夜晚,仍然转个不停,喷出来的水线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会议室里,蒋大力站在投影仪前,挥动着手臂,道:“不能因为沙州没有用我们的呼吸机等设备,大家就放弃这块阵地。沙州出现了‘非典’,这意味着广大群众会形成恐惧心理,我们提前调拨过来的口罩、温度计、消毒液等耗材就发挥了大作用。到时候,沙州卫生局百分之一百会主动联系我们。”

会议室里八个人,是蒋大力一手带出来的得力部下,他们对于蒋大力素来信任,都是一脸志在必得的表情。

“今天,我们要将逐步积存的药品和器材送到各个地级城市,现在我来宣布两条纪律,一是要一切行动听指挥,不管是不是疫区,凡是顾客有了要求,必须去,当然得做好防护。二是岭西全省肯定会出现一个购买高峰,每个地区的量必须要受总公司的控制,用多少,都得给我报告,这叫做全省一盘棋。”

会议结束,蒋大力坐在落地窗前,点燃香烟,看着八大金刚奔赴战场,胸中涌起成功男人浓浓的成就感和自豪感。

他正抽得有劲,手中香烟被一只纤纤手夺了过去。

杨倩将香烟在烟灰缸中摁灭,道:“少抽两支,你怎么不听话。”蒋大力督战岭西市、铁州市和沙州市等几个大市,忙得团团转。他前几天到茂东去了一次,专门找了老同学陈树,作了些协调工作。

蒋大力在妻子面前,就由顾盼自雄的大丈夫变成了淘气的年轻人,道:“段英的小孩乖不乖?”

“他们两口子都像模像样,娃儿丑不到哪里去,当然是个漂亮宝宝。”

蒋大力反对道:“不一定,比如孩子集中了父母双方的缺点,这个时候肯定会丑。还有,我看过一张照片,两个漂亮家长生了一堆丑娃娃,原因是两个大人原本都很丑,做了美容变得漂亮,宝宝没有做过美容,肯定不乖。”

杨倩被逗得笑了起来,道:“你这人歪歪道理还多,段英哪里做过美容,怎么会丑!”

“梁专家如何判断‘非典’?”

“和你的判断差不多,难关很快就会攻克。”

“很快,是多久?”

“也就是几个月之内。”

蒋大力看了一眼被摁灭的香烟,只得端起咖啡:“这样说,我们的物资也不用储备太多,否则得窝在自己手里。”

杨倩将手放在了蒋大力肩膀上,道:“你既然想做沙州的生意,为什么坚持不找侯卫东?”

蒋大力道:“我的理念与一般人不同,不能将主营业务寄希望于一个人,这样做是危险的。姜总就是一个例子,姜总是我们行业的牛人,老大哥,与省级大佬关系拉得紧。结果如何,现在在监狱里蹲着,往日繁华尽隐牢狱,这只是其一。具体到沙州的情况来说,侯卫东只是代管文教卫,姬程才是真正的分管领导,这是其二。更关键的是‘非典’太复杂,弄得不好要出事,作为老朋友,最好不要在敏感事情上找侯卫东的麻烦。”

“不找麻烦,那朋友有什么用?”

“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目光放长远一点,侯卫东岂是池中物,他迟早要长成参天大树,我们要找侯卫东办事,就得办大事,这点小事找侯卫东出面太浪费,我们要有点耐心等待他成长。这一次我们利用‘非典’大举杀回岭西,赚钱只是其中一个目标,更关键的是借着这一次机会与岭西卫生系统彻底接上头,这才是最大的收获。”

杨倩用手抚摸着蒋大力长着粗头发的头顶,道:“你这个脑袋瓜子硬是和别人不一样,别人想一步,你能想到好几步。”

蒋大力将头靠在杨倩的胸前,道:“人总得要有几个没有利益关系的朋友,这一点很重要,否则人就会成为金钱的奴隶。”

杨倩将下巴靠在蒋大力硕大的脑袋上,道:“最后一段话才像样子,我可不想老公是个见利忘义的奸商。”

蒋大力呵呵笑道:“我就是奸商,现在还要奸人。”

杨倩是今天才回岭西,两人有几天没有见面,她亲了丈夫的额头,道:“这是你的办公室,我不怕,你敢吗?”

“我敢。”

“那来吧。”

蒋大力退缩了,呵呵笑道:“还是等到晚上。”

小两口正在柔情蜜意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蒋大力抱了抱杨倩,这才慢慢过来接电话。

“许局长,你好,我是大力。呼吸机故障?什么型号的?”

“F100型。”

蒋大力为难地道:“这个型号我们没有接触过,恐怕修不好。”F100型是老机型,基本上已经被市场淘汰,岭西医药股份有限公司曾经用过,技术人员对其都很熟悉。他故意说困难,是有意为难许庆蓉。

电话另一头,许庆蓉急得说话都有些结巴:“蒋总,你说过,只要有困难,都可以找你,你们是专业公司,一定能想到办法。”

在购买呼吸机时,许庆蓉很费了思量,从价格和服务来说,蒋大力明显占优,可是另一边却是姬程的关系,最终,她选择了姬程。令她没有想到的是新买来的呼吸机工作不久后就出现故障,而设备方在售机时承诺维修,可是今天电话打过去,设备方支支吾吾,推脱维修人员不在,不愿意过来维修。听了推脱话,许庆蓉火气上来,与对方争吵之后,对方不再接电话。无奈之下,她想起了蒋大力。

蒋大力稍稍拿了架子,随后爽快地道:“既然许局长相信我们,两个小时以后,我们的维修人员会到沙州市传染病医院。我们公司准备了不少防非药品和器材,如果沙州需要,我们随时能够提供。”

许庆蓉道:“我已经同采购组的同志们谈了,随即开清单出来,你抽时间过来一趟,我叫上后勤保障组的同志跟你谈。”

落实了维修人员,许庆蓉抹掉了头上的冷汗,看着一脸怒气的侯卫东,怯生生地道:“侯市长,维修人员落实了。”

侯卫东余怒未消,打断了许庆蓉的话,道:“是哪一家企业卖的呼吸机?四台机器使用几个小时就坏了两台,什么歪货机器,是谁采购的?这家企业从此就要上黑名单,沙州不欢迎它。以前刘传达副市长搞了一个企业评星制度,现在回想起来是很好的办法,只可惜刘市长出了事,这件事情就搁置下来。我要提议重启评星制度,不仅有红星,也有黑星,这家叫做康健医药的公司就是黑五星。我不管是哪一个的关系,绝对不能再踏入沙州一步。”

许庆蓉夹在两位副市长之间,有苦说不出,她没有将姬程的名字说出来,只是说好消息:“两个小时以后,蒋总派人过来维修。”

听到蒋总两字,侯卫东反问:“哪一个蒋总?可靠吗?”

“岭西医药股份有限公司,实力很强的公司,老总叫蒋大力,虽然不是他卖的机器,仍然愿意派人过来维修。”

听到蒋大力的名字,侯卫东停顿一下,道:“这种公司就是好公司,讲信义,敢担当。他们仗义,我们也要仗义,保护好维修工人,若是有生意,也可适当照顾。”

许庆蓉忙道:“沙州人都是耿介人,人敬我一尺,我还人一丈。再加上如今防非药品确实紧张,用量远远超出了我们预计。采购组到了几个厂,根本订不到货。我准备和采购组商量,委托蒋总采购一些急需的药品。”

侯卫东没有反对,算是默许。

两个小时以后,蒋大力亲自带着设备维修人员来到了沙州。此时,许庆蓉对蒋大力的感观为之一变,亲自接待了他。

蒋大力得知沙州传染病医院采用了F100型设备,便预料到肯定要出现维修问题,只是没有想到设备方如此恶劣,居然不来维修,这就是明显将市场让了出来。

维修人员进去维修前,蒋大力交代道:“F100型设备主要问题是使用方法繁杂,没有经过培训用不了。你去了以后,就说主板烧坏了无法维修,建议使用我们提供的稳定机型。”

维修人员是个满脸短胡子很酷的年轻人,做了一个“OK”的手势。

不久,年轻人走了出来,面带神秘微笑,道:“搞定。主板彻底坏掉,即使F100型厂家来修都修不好了。”

蒋大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样的,你先去休息,等着安装我们的机器。”

面对严重的病情,许庆蓉立刻决定安装岭西医药股份有限公司的新机型,用来替代老机型。等新机器安装完毕以后,恰好又有一台F100型发生故障。沙州传染病医院上上下下都暗叫侥幸,若不是许庆蓉当机立断安装替代型新机器,F100型发生故障后,病人没有呼吸机可用,医院极有可能惹出祸事。

新机器使用效果颇好,最关键是操作界面简单,一看就会,不容易出故障。

许庆蓉接到新机器使用良好的消息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想给侯卫东报告。按着键,侯卫东盛怒的表情浮现在脑海中,她有些心虚,给侯卫东发了一条短信:“新机器安装完毕,使用良好。”

不一会儿,侯卫东的短信回了过来:“甚好。随时保持机器良好运行。”

回完短信,侯卫东放下手机,对办公桌前的工商局局长洪新兵道:“洪局长,这一段时间,涉及‘非典’的药品、药具还有食品都开始疯涨,我们要把苗头按住,否则市民要骂娘。”

洪新兵是从茂东调过来的工商局长,他摸不清楚眼前这位副市长的脾气,行为举止就尽量稳重。他用不紧不慢的声音汇报:“听说沙州有了‘非典’,很多货车司机都不愿意跑这条路线,造成了商品货源紧缺,市场部分商品供不应求,特别是长途贩运蔬菜水果的车辆要经过严格的检查,有的受到拦截和劝返,使得贩运周期加长,费用增加,致使沙州的蔬菜水果货源紧缺,价格上涨得厉害。”

一直以来,侯卫东对水果短缺不感兴趣,他更关注消毒药水、口罩、板蓝根这些与“非典”有关的物品,洪新兵的报告引起了他的警觉,若是水果等食品短缺,更是了不得的大事。他略为思考,道:“防非领导小组可以发放一些绿色通行证,用来保证市里的生活物资供应。工商部门熟悉情况,发放绿色通行证的具体方案就由你们来制订。具体来说,你们可以组织有经验、有实力、市场信誉良好的本市商贩,专车、专线、专人组织货源。由卫生防疫部门免费进行预防性健康体检,发给健康合格证。通过政府协调运管、交通、农机、公安等部门,特事特办,形成一条绿色通道。”

工商局与财政局、建委等部门不同,属于垂直管理部门,具体来说,沙州市工商局由省工商局直接领导。

这种管理体制形成于1998年11月,国务院对国家工商管理总局工商行政管理体制改革方案进行了批转,同意了国家工商管理总局提交的改变体制方案。方案主要内容有四点:省工商行政管理局对省以下工商行政管理机关实行垂直管理;省工商行政管理局为省人民政府的工作部门;地、市、县工商行政管理局为上一级工商行政管理局的直属机构;工商行政管理所为县工商行政管理局的派出机构。

在这种体制下,省级以下工商部门与市县政府的关系就显得很微妙,聪明的工商局长总是能在直接上级和地方政府之间寻到一种动态平衡。洪新兵就属于聪明局长,他在副市长面前相当低调,道:“感谢侯市长的支持,我们马上将绿色通道的方案做出来,请侯市长定夺。”

“洪局长就别客气了,方案出来以后,我安排几个部门开个协调会。”

“今天晚上加班,明天争取拿出来。有侯市长支持,我就更有信心了。”

定下绿色通道之事,侯卫东把注意力转到了“非典”药品方面,叮嘱道:“你要特别加强对中药材市场的监控,确保市场稳定。”

洪新兵第一次与侯卫东见面,双方交流得很顺利,回到工商局后,马上召开会议,一是研究绿色通道方案,二是安排如何监控中药材市场。

会议结束以后,八位工商局干部来到了沙州市中药材批发市场。一般情况下,中药材市场在六点钟就关门,可是最近一段时间,天天出一个百万富翁的消息将所有经营者的热情全部刺激起来,到了下班时间,大家集体不关门,仍然灯光明亮。

工商人员分成四组,迅速散布在各个角落。

天气闷热,李梅感觉内衣都被打湿了,她脸上现出了红晕,满脸是赚到大钱的幸福。两位穿着工商制服的人不声不响地走到了她的面前,背后严厉的声音打破了她的美梦。

刘坤在姐姐家里,三人围在一起斗地主。斗地主这个牌戏,如一场春雨,在不知不觉中席卷了沙州大地。假如有地主不小心穿越到了2003年的沙州,肯定会被沙州人不分男女老少都在斗地主的积极性吓死。

季海洋性情安静,闲来喜欢听音乐看书,但是并不妨碍他对斗地主的喜爱。他有一个原则,只在家里斗,绝不在外面摸牌;只与家人斗,绝不与同事对打。刘坤和刘莉两姐弟智商颇高,打牌都是一把好手,三人相遇便会是一场激烈战斗,让季海洋很过瘾。他对小舅子有很多意见,唯独在斗地主上面喜欢这位不安分的小舅子。

沙州闹“非典”以后,夜猫子们都回归家庭,娱乐业、餐饮业极端萧条。刘坤闲来无事,就跑到姐姐家里蹭饭,同时和姐夫增进感情。

“姐夫,沙州天天打消毒液,财政投入挺大吧?”刘坤无意中得了一个中药市场门市,又恰遇“非典”,让他意外地发了一笔小财,开始关心起“非典”药品。

季海洋道:“‘非典’这么大的事情,财政投入一点钱算什么。现在各地都在抢购药品和器材,沙州能得到保障,很不错。”

言者无心,闻者有意,刘坤试探着问:“沙州这边是通过什么渠道采购?”

季海洋随口道:“大部分是通过岭西医药股份有限公司采购。”

刘莉最了解自己的弟弟,她及时打断两人的对话,道:“刘坤,要做工程就好好做工程,别成天东想西想,猴子掰苞谷。”

刘坤觉得这个医药公司的名字挺熟悉,听到“猴子掰苞谷”,脑子里灵光一闪,道:“岭西医药,老总是不是叫蒋大力?”

季海洋只是看过防非后勤保障组的材料,对具体情况不是太了解:“好像是吧。”

一股无名火气从刘坤腹部升腾而起,他此时断定,蒋大力肯定是走了侯卫东的路子,才能得到这样一大笔生意。口罩、体温计、消毒液等物品虽然单价不高,但是胜在量大,加上“非典”因素,是一笔肥得流油的生意。他在中药材市场虽然斩获颇丰,其销量与整个沙州市的总销售相比就显得微不足道。

在接下来的牌战之中,刘坤心浮气躁,接连出错牌,惹得刘莉一阵抱怨。正在与姐姐打口水仗时,他接到了李梅带着哭声的电话。

急匆匆来到中药材市场,李梅在一旁哭得稀里哗啦,六七个工商局人员正在查封门面。

刘坤火往上涌,吼道:“你们搞啥子?”他在给前市长黄子堤服务时,与工商局局长关系很好,互相都称哥们儿,见到工商人员封自己的铺子,便恶狠狠地吼了起来。

现场的基层工商执法人员是冒着“非典”威胁深入到热闹的中药材市场,个个都有怨气,脾气都不好,说话很冲:“我们搞啥子?你哄抬物价,销售伪劣口罩和冒牌消毒液。在‘非典’时期,你知道这是什么行为?这是犯罪!”

药材价钱高,刘坤心里清楚,但是其进货渠道还是正规的,绝对没有假冒伪劣,他顿时跳得八丈高,道:“谁是带头的?是不是不想干了?把工作证拿出来。”

他气势汹汹,一时将几位工商执法人员镇住了。

带队领导最先反应过来,道:“你要看执法证,这是你的权利。”他摸出证件,递了过去,随后又冷冷地道:“你在‘非典’期间销售假冒伪劣产品,性质恶劣,情节严重,涉嫌犯罪,我们在查扣物品的同时,要将此案移交公安机关。”

在工商头头给辖区派出所打电话时,刘坤骂骂咧咧地进了门面,查看以后,他发现被查封的药品和器材中有大半都不是自己的货。他双眼喷火,几步来到李梅面前,道:“是不是你搞的鬼?”

李梅听到对话,早就吓得花容色变,支支吾吾地道:“别人来推销,我就买了些。”

刘坤是聪明人,明白李梅是借自己的门面生财,恶狠狠地道:“贪心不足蛇吞象,你自己收拾烂摊子,我不管了。”他趁着工商执法人员忙着查扣物品之机,一边打手机一边朝外走。转了几个弯,闪进黑暗之中。

“房局,我是刘坤,有一个事想找你。”刘坤走到远处,给一位熟悉的副局长打了电话。

工商局房副局长不太愿意和前市长秘书搭上关系,敷衍道:“这事不好办啊,侯市长有严令,谁敢开绿灯就要拿谁的饭碗,洪局长拿着侯市长的尚方宝剑,我说话不管用。”

刘坤愤愤地挂断电话,骂道:“一群小人!”他不禁回想起当市长秘书时的风光,那时候不能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至少这种事情一个电话就能搞定。他躲在黑暗处,无奈地看着工商执法车开进中药材市场。紧跟着,沙州电视台的小车也开进了中药材市场。刘坤知道肯定会有一位瘦瘦的主持人用嗲声普通话道:“这是沙州关注,我是主持人岳梅。”

从岳梅想到了李梅,刘坤恨得牙痒,骂道:“女人就不能宠,三天不打,就要上房揭瓦!”

离开了官场,他重新认识了官场的力量,就算你有数百万家产,一个最普通的执法者都可以处罚你。幸好他还有一位颇有能量的姐夫。他没有直接给季海洋打电话,而是给姐姐打了电话,讲了自己的事。

接到电话,刘莉的好心情完全被破坏了,坐在椅子上抹起了眼泪。季海洋道:“是不是刘坤又惹事了?”

刘莉点了点头,道:“我都不知道怎么说才好。要是移交到公安,以后刘坤就不好办了。上一次,侯卫东和洪昂到茶楼喝茶,他还特意提醒过我。”

季海洋闻言,道:“侯市长是什么人!他提醒过的事情,肯定有特别意思,没有引起你的注意?”

“我当时给刘坤说过,他没有听进去。”刘莉神情很不好,脸色白得吓人。

季海洋走过去,握着妻子的肩膀,道:“不管什么事,总得解决,再急也没有用。”刘莉道:“听说电视台也介入了,如果向社会曝光就不好办了,要早点做工作。”季海洋点了点头,道:“我知道怎么做。”

季海洋来到书房,找出洪新兵的电话号码,他沉吟良久,没有将电话打出去。

对于新任的工商局长来说,“非典”是其任职的关键一仗,洪新兵接到突袭中药材门市的战果以后,第一时间向防非办侯卫东作了报告。

侯卫东没有想到洪新兵的动作这么快,夸道:“洪局长重拳出击,给了哄抬物价、造假制假者以雷霆一击,对这种趁火打劫的奸商,我支持严惩重罚。”

洪新兵道:“在中药材市场有门面的商户背后都有人,我最怕接到讲情电话。若是不给面子,以后工商局会遇到很多障碍,若是给了面子,又担心压不住牛鬼蛇神。”

侯卫东道:“我当你的挡箭牌,凡是有说情的人,一律让他来找我。你明天一早就将工商局的意见送到防非办,我来签字。”

与洪新兵结束通话不久,季海洋的电话打了过来。

“卫东市长,我是海洋,在新月楼门口。”

听说季海洋亲自来到门口,侯卫东很是诧异,道:“季兄,我在家里,你上来吧。”季海洋是侯卫东的老领导,处理公事时,他称呼季局长,在私底下,他一直使用季兄的称呼。

季海洋来到侯卫东门前时,只见大门已经打开,侯卫东站在门前等候。

“季局,快请坐。”小佳是园林局副局长,长期被张中原局长派去协调资金,每次都能有一个较为满意的结果。因此,小佳对季海洋很有好感。

季海洋喝着热茶,环顾房屋,道:“小囡囡没有在?”

“平时都在外婆家里,我们哪里有时间照顾她。”

小佳将洗净的水果端了出来,打了招呼,就进了书房,将谈话的空间留给两个男人。

“季兄,有事吗?”

“这么晚过来,肯定有事,我那小舅子又惹麻烦了。”

“哪方面的事情?”

“他在中药材市场有个门面,今天被工商查扣,主要是价钱高和有部分假货。抬高物价的事情,刘坤知道,假货则是售货员擅自进货。”季海洋没有隐瞒,原原本本讲了事情经过。

侯卫东对刘坤这个同志很是无语,有季海洋这样的姐夫,他完全能够合法发财,谁知还要搞这些不上台面的事情。他摇了摇头,将皮球踢回给季海洋,道:“季兄,你有什么想法?”

季海洋道:“扣货,罚款,越狠越好,要让你那位同学长点记忆。但是,他现在这个情况,黄子堤还在外逃,最好不要把他移交公安,否则麻烦就大了。”

侯卫东摸清了季海洋的底线,道:“知道了,明天等到洪新兵汇报完了再说。”

第二天,洪新兵来到了办公室,详细报告昨夜突袭的成果。

正说着,公安局老粟找了过来。

侯卫东暂时中断与洪新兵的谈话,道:“目前为止,拘留了多少人?”

老粟道:“参加挖路的、烧警车的、打人的,被固定证据和取得指纹的一共二十七人,除掉七十岁以上的老人,有十九个人。”

十九个人,这个数量让侯卫东头痛无比,道:“粟局、何书记,你们先坐一会儿,我先和洪局长把事情谈完。”

侯卫东揉了揉太阳穴,道:“‘非典’时期,拘留了林安村村民,这是迫不得已的办法。工商这边就以教育为主,重处重罚,但是暂时不必移送司法机关。哎,四面起火,市委、市政府压力太大。”

洪新兵理解了政府的难为之处,道:“按侯市长指示办,重罚。”

洪新兵离开以后,侯卫东和老粟向宁玥报告了林安事件的处置情况。随后,市委召开了专题会。

在会上,形成了两派意见:一派意见是法不责众,在“非典”期间不宜追究刑事责任,以教育为主,否则会引起群体性事件;另一派意见是违法必究,越是在“非典”期间,越是依法行事,处理了带头人,才不会引起群体性事件。

两种意见都有道理,朱民生一时难以决断。他用眼光扫了一圈参会人员,最后停留在侯卫东身上,道:“侯市长,你具体抓防非工作,如何处理对防非工作有利?”

侯卫东用平静又不容置疑的语气道:“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这是我们依法行政的原则。不管是谁,不管在什么情况下,只要触犯了法律,就应该用法律手段解决,我建议进入司法程序。”

副书记杨森林颇为疑虑,道:“进入司法程序以后,若是引发群体性事件,则根本没有回旋余地,如何收场,这是我最担心的事。”

在处理群体事件时,最怕领导态度动摇而导致半途而废,侯卫东道:“我认为对违法人员的姑息,才有可能让事情越演越烈。”

朱民生仔细听了几方观点,最后下定了决心,道:“我同意侯市长意见,进入司法程序。”

进入司法程序以后,林安村的群体事件出现了一次短暂反弹,在镇村干部劝阻以后,村民们不再围阻隔离点。

在市区,经过工商、公安、物价等部门数次集中打击,以及后勤保障组的努力,沙州建成一条绿色通道,市面物资供应充足,价格平稳。

防非工作虽然仍然紧张、繁忙,但是走上了既定轨道后,各部门配合良好,侯卫东反而渐渐轻松起来,压力大,却不像“非典”初来时那么手忙脚乱。

5月1日,由“非典”引起的紧张空气似乎缓解下来,标志性事件就是首都第一家专门治疗“非典”病人的临时性传染病医院小汤山医院开始接收其他病人。中组部决定追授在防治非典型肺炎斗争中光荣殉职的叶欣等同志为“全国优秀共产党员”称号。英国、印度等国家被世界卫生组织从“非典”国家的名单中删除。

国内仍然还有“非典”病人出现,岭西省不敢松懈,隔三岔五出台紧急文件。

城市防非工作进入高潮以后,为了防止“非典”向农村传播,岭西省下发了《关于进一步增加在农村防治非典工作力量的紧急通知》。

刚刚召开完沙州市三区四县防治“非典”工作会,侯卫东还没有走出会议室,晏春平过来请示:“省教育厅江副厅长要到沙州大学视察防非工作,江副厅长直接到沙州大学,在沙州大学开座谈会,吴主任问侯市长能不能陪同参加?”

蔡恒同时接到电话通知,紧走几步,朝侯卫东追了过去。

“这个时候来视察工作,江厅长这是工作扎实。”侯卫东原本想说“江厅长这是添乱”,临时改口为“工作扎实”,又道:“如今防治‘非典’的重点向农村延伸,江厅长能来是好事,我参加。”

在前往益杨的高速路上,宁玥的电话打了过来,道:“江副厅长是我的老同事,我在省里暂时不能回来,沙州教育离不开省教育厅支持,你帮我好好接待。”

侯卫东简明扼要地道:“明白。”

在体制内工作了十来年,他早就变成了传统的铜钱,内心还是方的,外面已经磨圆了。对待上级部门来的人,哪怕是官职较低的干部,也尽量做足礼仪。若是不小心怠慢了上级部门的小人,说不定会给工作惹来障碍。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而小人报仇,从早到晚。作为成熟的官员,他深悟此道。

半个多小时后,侯卫东和蔡恒等人来到沙州大学,在小会议室与江厅长见了面。

郭兰是沙州大学防非办副主任,全程陪同江副厅长、侯卫东、蔡恒等人。

这一段时间,侯卫东全部精力盯着“非典”,每天脚板忙到脚背上,一直没有再与郭兰联系。只是每当忙里偷闲下来时,郭兰的身影便会从心灵某个角落跳将出来。面对面站着,两人眼角间透露出那么一点小情绪。在众人面前,小情绪一闪而过,不敢停留。

江副厅长是教育世家,很有学者风度,按照职责分工,他负责全省大学的抗非工作,昨天把岭西和铁州的大学走完,沙州是他的第三站。

几位领导见了面,稍作寒暄,便在大学里召开座谈会。座谈会开完,已到十二点,午餐没有进县城,就安排在沙州大学小伙食团。

郭兰没有参加午餐,她回到校防非办,针对江副厅长的意见,为下午的视察作安排。

在“非典”时期,大家心态都发生了微妙变化,午餐吃得就很含蓄,没有喝酒,大家谈话的重心都围绕在抗击“非典”工作之上。

吃了寡淡的午餐,放下筷子,江副厅长道:“我们继续吧。”

校长段衡山道:“江厅长,还是休息一会儿,防治‘非典’是持久战,休息好,才能保持充沛战斗力。”

江副厅长生活极为规律,向来是要按时午休,只是在特殊的时期,他不太好提午休的事,此时由段衡山提出午休,正合其心意,便顺口答应。

将江副厅长送到小招待所,县委书记蔡恒回县里休息。侯卫东和段衡山都住在西区湖边,一起朝楼房走。

段衡山道:“卫东,很久没有回学校。”

侯卫东道:“平时事情多,现在又遇到了‘非典’,很少回学校。穿林最近回来没有?”

提起儿子,段衡山很骄傲,用谦逊的口气道:“他无事忙,东跑西跑,闲不住。”

侯卫东笑道:“能写内参的高级记者,岂能是无事忙,他忙的都是大事。”

两人说笑着上楼,先来到侯卫东门前。段衡山道:“你这屋久未有人住,干脆到我上面,喝茶,聊天。”

“我进屋通通空气。”

侯卫东挥手与段衡山挥手告别,等到段衡山上了楼,他进屋,给晏春平打了电话:“你们找地方休息一会儿,下午两点到西区教授楼来接我。”

正在拿钥匙开门,隔壁的门吱地响了一声,侯卫东如有心灵感应一样,回头看着这道缓慢打开的防盗门。

郭兰出现在门口,道:“你回来了。”

“你也回来了。”侯卫东上下打量了郭兰一眼,心中的喜悦难以压抑,呼吸紧张。

“我不是回来,本身就住在这里。”郭兰脸上露出一阵羞涩的淡红。

“我这一段时间一直在负责防非工作。”侯卫东说了一句和解释接近的话。

他和郭兰是最亲密的爱人,相互间存在若有若无的隔阂,爱与隔阂如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郭兰抿嘴一笑,道:“我知道你很忙。你每天的活动都有《沙州日报》作记录。”在成津组织部当部长时,她的表情经常是严肃的,此时站在门口轻松一笑,顿时让侯卫东感到如沐春风,略略上翘的鼻尖带着几分调皮。

两人站在门口快乐地对视着。

郭兰道:“我去买点东西,一会儿就回来。”

进了门,侯卫东三步并两步就走到阳台,站在阳台上,可以看到郭兰的身影。郭兰感受到了窗前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温柔地笑了笑,这才走向商店。

等到郭兰背影消失在了树木中,侯卫东这才转身走回房间。西区教授楼位于湖边,被绿树所包围,空气清新,房间多日没有住人,灰尘并不重。他将房门和窗户全部打开,让空气对流。他以前有这种习惯,“非典”到来,通风的习惯坚持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