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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之后,锦年之前

你做的每一件事,无论我认不认同,都会陪着你;就算你不想和我重新在一起,我也不勉强你。

盛夏的周五傍晚,似乎每一个人都在抱怨这让人汗如雨下的天气,似乎每一条路都在堵车。地区医院外的路边,一个穿着白色吊带长裙,扎着马尾的年轻女人正在路边焦急地拦车。她的手机响起了铃声,她低头一看,接连三条微信都是苏冉发来催她的:“管弦,你到底什么时候到啊?”管弦连回五个“快了”,越发焦急地在路边张望着,终于,一辆空载的出租车停在了她面前。管弦赶忙跑过去,却被突然横刺过来的一个身影撞到了肩膀。

管弦连对方的样子都没看清,那人就塞了几张纸币到她手心里,随后就旁若无人地上了车,坐进车里后,还特别嚣张地把手伸出车窗,朝她摆了摆:“对不起,我赶时间。”

管弦看着手里多出来的这些钱,愣了好半晌,才终于醒过神来,朝着那已经快要消失在她视线中的出租车大喊:“浑蛋!我也很赶时间好不好!”

可那出租车早已扬长而去,管弦的声音下一秒已被这燥热异常的盛夏天给蒸腾得一丝不剩。半小时后,管弦终于打到了车,她把肩上的大包往旁边一放,对司机说:“淮海路。”司机见管弦面目清秀,忍不住从后视镜中多看了两眼。见她从旁边的大包里掏出化妆包与各式各样的行头,颇为诧异。管弦套上抹胸小礼服,解开长裙的肩带,将长裙套头脱下,拉上礼服的后拉链,转眼就从原本的清纯装扮变为性感火辣。她见司机正窥视着自己,却丝毫不在意,从化妆包中掏出化妆品:“师傅,快点,我赶时间。”司机尴尬地收回目光,加速开车。管弦在飞速行驶的车里镇定自若地贴着假睫毛、画着口红。

天色渐暗,城市里渐渐亮起璀璨的夜光。载有管弦的出租车在街道上飞驰而过,急刹在酒店楼下,管弦踩着高跟鞋妖娆地从车上下来,一把扯掉皮筋,随意地抓松头发,走进酒店。

她一路坐电梯来到顶层的KTV,包厢外,周思妍正看着手表,向和她一样等在包厢外的姐妹抱怨:“管弦怎么还没到?苏冉已经把那骗子约到包厢,就差她出马了。”

话音刚落,就看见穿着抹胸小礼服的管弦姿态妖娆地走近她们。这番打扮引得周思妍忍不住多打量了管弦两眼,啧啧叹道:“你要不要打扮得这么妖孽啊?”管弦不以为意地挑眉:“不打扮得妖孽一点,怎么带领你们去收妖?”管弦推门进入包厢前,审慎地回头询问道:“那骗子姓什么来着?”“张。”管弦了然地点点头,推门而入,推开门的瞬间堆起一脸笑容:“张总。”

正拉着苏冉的手吃豆腐的张韬回头,见到管弦,难掩惊艳的神情。苏冉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手从张韬手里抽了回来,起身走向管弦。

剩下的两个女人也鱼贯进入包厢。

苏冉特别亲切地对管弦说:“你们总算来了!”

和管弦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后,苏冉又回头看向张韬:“这就是我跟你提过很多次的管弦。”张韬的目光始终不离管弦,一看就对管弦有点意思,管弦带头与张韬拼酒,张韬也就来者不拒了。于是乎,张韬一杯一杯地喝酒,他腕上的名表指针一圈一圈地转动,服务生一波一波地端洋酒进来。终于……张韬轰然醉倒在沙发上,管弦喝酒的动作定格。苏冉凑到张韬身边,确认他真的醉死过去。在座的四个女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包厢内爆发出一阵高昂的欢呼声。

隔墙传来高昂的欢呼声,连这边的包厢都听得一清二楚。徐子尧姿态优雅地坐在沙发上,表情傲慢地玩着手机游戏,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而在座的其他朋友都已经按耐不住地面面相觑,继而无语地笑起来:“隔壁玩得可真够High的啊!”

坐在徐子尧旁边的林若,也是这家KTV的股东之一,屈肘撞撞徐子尧:“这位爷,我这新开的KTV请你来,是让你来鉴赏鉴赏的,不是让你来玩游戏的。”

徐子尧始终岿然不动,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着。

这时,服务生推门进来,面有难色:“实在不好意思,您要的Lafite我们这儿已经没存货了。”作为股东之一,林若倒是大方,随口就来:“那换瓶Petrus。”服务生却更加为难了:“真是对不住,隔壁包厢的客人把咱这儿最贵的酒都包了。”

此话引得包厢内一众憋屈的富二代们对隔壁更感兴趣了:“哟!哪路的煤老板带金丝雀跑这儿撒钱来了?出手这么阔绰?”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同时,依旧对一切置若罔闻的徐子尧突然收起手机站了起来,不发一言地朝门口走去。林若连忙叫住他:“你去哪儿?”徐子尧其实今天挺烦躁的,被自己后妈生的那小屁孩使了绊子,车子当街爆胎,害得他为了赶朋友新店开业的这个局,还抢了一姑娘的出租车,如今回想起来……总觉得有失身份。

此刻,走向门边的徐子尧头也不回,只背对他们,懒洋洋地挥挥手算是道别:“去看看到底是哪路煤老板这么没眼光,看上了这么群嗓门奇大的金丝雀。”

徐子尧很快来到隔壁包厢门外,送酒的服务生端着托盘正欲推门,被徐子尧拦下。徐子尧接过他手里的托盘,在服务生目瞪口呆地目送下,一手戴上口罩,一手推开包厢门走进去。

徐子尧推门而入后,第一眼就看见桌子上叠得有半人高的酒杯塔——而一个打扮性感的女人,正小心翼翼地把最后一杯酒叠放到塔顶。

徐子尧低着头把酒摆放在桌上,悄悄站在墙边,饶有兴致地看着屋内的情形。那正在往酒杯塔上叠最后一个酒杯的女人,徐子尧倒是不认识,可这群女人中,确实有一个是熟面孔——那个拿着一叠账单敲着躺在沙发上的醉鬼的头的女人,是叫苏冉吧?他一个不算太熟的朋友的前女朋友。不过这类女人和她们所看上的男人一样,向来在感情上没长性,徐子尧倒还记得这苏冉和自己的朋友交往了不到两个月,就和平分手,各自另寻下家去了。

徐子尧听苏冉一边敲着醉鬼的头,一边愤愤不平:“刷爆你老婆给你的副卡都算便宜你了,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打着单身的旗号骗女人。”便默默猜测着,苏冉寻找到的“下家”——应该就是这醉鬼了吧?

只不过被骗了……一旁的苏冉却完全没发现戴着口罩的徐子尧,敲够了张韬的头,直接把一大摞账单全甩在张韬的脸上,把两张信用卡插回张韬的衣兜里。

周思妍则凑到张韬身边去摘张韬的手表,被管弦制止:

“别摘了,以我曾经多年购买山寨货的经验,这块表绝对是假的。”周思妍膜拜地看一眼管弦,这才直起身子,看一眼被装了酒的酒杯堆满了的包厢,特别有成就感:“那咱们走吧!”周思妍率先走向包厢门,直到这时,才像发现新大陆似的,发现了墙边那个戴口罩的服务生。周思妍上下打量一下这根正苗红的服务生,不由得顿住了脚步:“哟,小帅哥,这什么新潮造型呢?”徐子尧声音不变:“感冒。”周思妍可怜他:“感冒还来上班?真敬业!”管弦最受不了周思妍这种随时随地逮着小帅哥就调戏的癖好,直接从张韬的皮夹里拿出剩下的最后一点钱,塞给徐子尧,拍拍徐子尧的肩膀:“辛苦了。”说完就拉着还流连着想多调戏小帅哥几句的周思妍离开。她们虽然自称要替社会教训教训这个张韬,可刷爆了人家二十几万的卡,还是尽早离开为妙。苏冉也赶紧跟了出去。

管弦坐在吧台前的高脚椅上,已经是一副微醺的样子,她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中的酒杯。

苏冉趴在她耳边,给她汇报情况:“待会儿来的那人呢,叫徐子尧,这家店的少东家,刚从他爹那里接管旗下酒吧的经营权,平时他超难约,可这次竟然二话不说就答应来了,你俩还真挺有缘的。”

管弦有点不以为意:“那种花心又没定性的富二代又不是我的菜。那个叫什么……徐子尧的,一听就是你的菜啊,你这个‘富二杀手’怎么不自己留着?”

“你帮我出了口恶气,我就当这是给你的回礼了。”苏冉真像一个称职的红娘,煞有介事地解说道,“更何况,他是我前男友的朋友,就算是我的菜,可你觉得我下得去手吗?”

管弦一听这茬,更兴致缺缺了:“就你那前男友,俩月不到就跟你分手找下家,他的朋友……靠谱不到哪儿去,你还介绍给我?这不是害我吗?”

苏冉却连连摆手:“这个徐子尧可不一样……”苏冉刚准备继续说下去,一瞥入口处,却猛地音量变小,小到只有近在她身旁的管弦听见:“先别说了,他来了……”可惜管弦连回头看一眼的念头都没有,还在把玩着手中线条漂亮的郁金香酒杯。苏冉见她不动,索性扳过她的下巴,逼她回头。只见徐子尧一身落拓地从人群中走来,见到苏冉后,面无表情地伸出两指飞了个军礼过来算是打招呼。管弦露出颇为吃惊的神情。苏冉屈肘撞撞管弦,邀功道:“我眼光没问题吧?够不够一表人才?”管弦吃惊的可不是这个……这小子不就是上次抢了她的出租车,还丢给了她三百块的那男的吗?管弦顿时语气就不怎么良善了:“外表看起来越没问题的人,越有可能是衣冠禽兽,当然,还有可能禽兽不如。”眼看徐子尧已来到她们面前,苏冉猛掐她一把,管弦疼得“哎呦”叫着直吸冷气。徐子尧耳朵倒尖:“说谁禽兽不如呢?”管弦撒起谎来眼都不眨:“这你都不知道?这里有一款新出的酒,叫禽兽不如。”徐子尧挑起一边的眉毛表示怀疑,苏冉见状赶紧堆起笑容为彼此介绍:“这是徐子尧,这是……”徐子尧笑容可掬地伸出一只手:“管弦。”

前两天在KTV包厢,他是听见那些女的这么叫她吧……管弦,算是个容易记的名字。苏冉瞧出了异样的苗头,顿时两眼发光:“消息够灵通的啊,徐大少!还是我之前约你来的时候就告诉过你她叫什么了?我怎么不记得我说过……”徐子尧笑笑,没解释,示意酒保:“给这两位小姐来杯禽兽不如……”管弦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真有禽兽不如这种酒?不过显然,酒保听徐子尧这么要求,也不由得一愣,随后酒保看一眼管弦和苏冉,顿时就了然了:他这位才走马上任的老板,是变着法揶揄这俩女的骂他禽兽不如一事……“好的!”酒保说完便随意调了个花式,很快,就把两杯色泽艳丽的鸡尾酒送到了苏冉和管弦手边,“小姐,你的禽兽不如。”

管弦捏着酒杯,看了徐子尧一眼,徐子尧只对她做了个“请喝”的手势。可她真的喝了,不就等于承认自己……禽兽不如了吗?徐子尧有点明知故问:“怎么兴致不高啊……”他的话被一串手机铃声打断——是管弦的手机在响。管弦跟找着救星似的,赶紧从手包中拿出手机,可看一眼来电显示,表情顿时一沉:“不好意思,我去接个电话。”怎么一个电话就让这女的脸色变了?徐子尧不由得带着猎奇的目光目送着她离去,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僻静的远处。

管弦走到安静的角落接听电话:“妈?”“我在家啊,怎么了?”每次对母亲撒谎时,管弦都习惯性地把手背到身后,比一个中指绕住食指的手势,仿佛那样内疚感就会减轻一些。“你最近是不是很忙啊?要不这样,明天的透析,你就不用陪我了。周末好好在家休息一天。”母亲借了护士站的座机打给她,所以当时一看是医院的分机号,管弦便急急忙忙跑到僻静处来接听。“没事儿,我请假很方便的,再说了,一向都是我陪你去做化疗的。就这么说定了,我明天一早过去,你先睡吧。”母亲又嘱咐了她几句,管弦随后挂断电话,看着不远处露台上的一派声色犬马,她沉重地呼了口气,调头往回走。

管弦回到吧台旁,她的那杯“禽兽不如”还恭候在那儿。

她有点不想喝,徐子尧倒也不勉强她,悠扬的钢琴曲传来,管弦的视线被吸引,落在酒吧一角的三角钢琴上,钢琴漆黑的反光面在昏暗的灯光下发着幽幽的光,有人坐在钢琴前款款地演奏着。

徐子尧顺着管弦的眼神看过去,有点不屑:“原来你喜欢这种类型的,没劲。”管弦斜睨他:“你行吗?”

徐子尧指着酒杯:“那我行的话,你就把这杯喝了?”管弦想了想,点点头。徐子尧站起身准备走向钢琴。管弦却又突然反悔:“我要指定曲目,《超级玛丽》!”

连旁边的陌生客人听到她的要求都忍俊不禁地看一眼管弦,又同情地看一眼徐子尧,徐子尧倒是一点也不以为意,很快坐在了钢琴前。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放在琴键上,跳跃欢快的音符顿时响起,在这间高端酒吧里,让人觉得有种有趣的违和感。只可惜徐子尧架势摆得如此足,《超级玛丽》的开头弹得也算连贯,但很快就卡壳,弹不下去了。徐子尧倒也不急,甚至大咧咧地和管弦讨价还价:“这首弹不下去了,我换一首更难的。”管弦急忙让他打住:“那我们的打赌可作废了……”管弦拿起搁在桌上的手包,正欲起身离开,连苏冉都拉不住她,可就在这时,管弦耳边突然传来熟悉的钢琴曲。管弦僵住——他弹的是拉赫玛尼诺夫的C小调协奏。缓慢、沉重的开头,每一个音符都像敲在了管弦的心头。继而,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激昂,钢琴曲在露台上扩散,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看向钢琴边的徐子尧。

徐子尧认真而专注地弹着,突然手指顿了一下,弹错了一个音,徐子尧不以为意地回头看向管弦,做了个鬼脸,这才继续弹下去。

管弦的深思被他这一举动彻底打散了。

她仿佛看到了记忆中的自己,扎着马尾,穿着校服坐在钢琴前,而严晟臣就站在钢琴旁边看她。那时候的她和严晟臣一起准备校庆表演,可她总弹得没有他好,甚至练习了这么多遍,还总在同一个音节上出错,再一次弹错后,她听见了严晟臣的叹气声。她却似乎没有那样忌惮,抬头看向严晟臣,做了个鬼脸。

严晟臣坐在她身边,声音温柔:“那你再看我弹一遍。”

缓慢版的钢琴曲在管弦手指间缓缓流出,严晟臣边轻声解说着:“这段手掌稍向内倾,力度稍微加强,避免声音僵硬……”

随即,严晟臣示意管弦一起加入弹奏。管弦虽然有些迟疑,但还是缓缓伸出手,和他一起弹奏起来。

四手联弹,笑容那样无忧的彼此……也不知是因为渐渐有泪水蕴在了眼眶中,模糊了她的视线,抑或其他原因,当最后一个音节戛然而止,露台上风徐徐地吹着,徐子尧从琴凳上站起来时,管弦只觉得,这个男人的身影和自己脑海中某个人的身影渐渐地重合在了一起。

管弦觉得自己有点醉了。徐子尧搀扶着管弦进来。服了这女人了,要么不喝,要喝就把自己喝成一滩烂泥——管弦俨然已经喝醉,她大摇大摆地站在沙发上,颐指气使地扫视了一下房间,赞赏地点点头:“这套房还不错,装修得有点品味……”说着又咂摸咂摸嘴,似乎被一阵困意席卷,她浑浑噩噩地揉着眼睛:“一定很好卖……”说完就身子一晃悠,猛地跌倒在沙发上。徐子尧赶紧扶住她,闻着她的满身酒气,徐子尧心里有一万头草泥马呼啸而过。他好不容易把她背到床上,躺在床上的管弦皱着眉头,神情有些痛苦,似乎又想吐。徐子尧按了按床边的按铃:“陈妈,麻烦过来一下。”陈妈一会儿就到了,见徐子尧一脸气馁地坐在床边,忍不住笑了:“子尧终于开窍啦?都知道带女孩子回来啦?”

“别想歪啊!”徐子尧赶忙让陈妈打住。他十几岁第一次进徐家时,就一直是陈妈负责他的饮食起居,他现在搬出来住,陈妈也就跟着他出来了,比他亲妈还亲,他把这些个随随便便的女人往哪儿带,都不能往陈妈跟前带:“那是因为她吐我车上了,我只能就近把她拖回来。”抬抬下巴指着床上的管弦:“帮她把衣服脱了吧,看她挺难受的。”陈妈别有意味地笑了笑,走到床边帮管弦解开衣服扣子。徐子尧见状也就安心离开了。

管弦觉得自己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似乎回到了16岁,最好的年纪,也是最坏的年纪……仿佛有一条长长的时空隧道,她站在这一头,看着当年的严晟臣骑着自行车带着她,从隧道另一头的光亮处出现。管弦坐在车后座上,用严晟臣新买的随身听听歌,耳朵里挂着耳机,边听边自我感觉良好地跟唱。事实上管弦的歌声跑调得厉害,严晟臣忍不住偷笑。早恋,就是这么青涩却也恶毒的果子,她和严晟臣虽然不在同一个班,可她带着严晟臣借她的这个当时最新款的随身听一在班级出现就引起了轰动,有人猜到:“这是严晟臣送给你的吧。”

“不是啦!他借我听的。”即便如此,大家还是羡慕不已。身为班长的黎曼佳正在收学费,其他同学搬发新课本,管弦那一块发出的嬉闹声引得黎曼佳直皱眉:“吵什么吵?学费都交了没?课本都领了没?”

管弦只得赶紧噤声。

管弦其实已经有了课本,不一会儿已经安静下来包书皮了,调皮的男同学明明见她没有去领新书,怎么就已经在给课本包书皮了?

“你这书哪儿来的啊?”说着一把抢过管弦的书,要拆开她刚包好的书皮。

管弦立刻站了起来:“还给我!”

一时间教室里乱成一锅粥,争来抢去间,书直接掉在了正走向管弦的黎曼佳脚边。

黎曼佳捡起书——原来是旧书。应该是从高年级的同学那儿借的,才需要包书皮掩盖一下——黎曼佳笑笑,意味深长地把书慢慢地放回管弦的书桌上:“你的学费。”

“那个……我……”

管弦正低着头,紧咬嘴唇不知该如何启齿,就在这时,站在教室后门正用镜子监视着走廊为大家放风的同学,突然看见镜子里出现班主任从走廊尽头走来的身影,立即警报:“班主任来啦!”

大家纷纷或噤声、或赶忙回到座位坐好,班主任很快就走进了教室,黎曼佳来到班主任面前:“全班除了管弦之外,学费都交了。”

班主任接过钱,顺带解释了句:“管弦已经跟我说了会晚点交学费。好了,你也回座位吧。”

黎曼佳坐回自己的座位,路过管弦的座位时,以只有管弦能听见的声音笑道:“用得起这么贵的随身听,却连学费都交不起……”

一句如此轻描淡写的话就令管弦羞愧得抬不起头来。

放学铃响了,黄昏特有的暖黄色光线下,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结伴走出校门,管弦也随着放学的人流走出校门,可刚出校门,就被等在外头的管超拦住:“钱给我带来没有?”

管弦咬着牙恶狠狠地瞪他。

管超也不管那么多了,猛地拽过她的书包,管弦尖叫:“你干什么!”

管超却不管不顾,当着很多学生的面,在书包里翻找了半天,可惜最后还是一无所获。管超恼怒地将书包扔在一边,转而去搜管弦的衣兜,好歹从兜里掏出了二十块。

拿到钱的管超转身就要跑走,管弦赶忙追上,拉住管超的袖子,气愤地瞪他:“学费让你拿走了,妈都没怪你,这是她给我的饭钱,你得给我留下!”

管超不耐烦地甩开她,管弦直接一崴脚坐在了地上,望一眼管超逃走的方向,目光中渐渐堆积起满满的愤恨。

可这一切都已于事无补,管超早就跑得没了踪影,她和严晟臣约好在校门口见的,管弦怕被严晟臣看到自己如此狼狈的模样,只能在周围同学诧异的眼光下,红着脸蹲起身来,去捡掉落在地的课本和书包。

不一会儿,严晟臣推着自行车走出了校门,见管弦正笑着等他,他脸上也扬起一丝笑意,可他走近后,一低头就看见了管弦胳膊上的擦伤:“怎么回事?”

管弦目光闪烁了一下,笑容也有点僵了:“呃……不小心摔了一跤。”

管弦把手背到身后比了个中指绕住食指的手势,还没比完就被严晟臣捉住了手:“你每次撒谎又忍不住心虚的时候就喜欢比这个手势,说吧,到底怎么了?”

……曾经的管弦一直以为交不起学费已经是天塌下来的大事了,可生活最终教会了她,更不幸的事往往还等在后头。

比如,严晟臣对她说的那句:“管弦,我……爸妈决定移民了。”

管弦还记得严晟臣离开后的第三个秋天,她一个人坐在他们曾经最爱的那棵梧桐树下,她身后,枯黄的梧桐树叶纷纷落下,她在心里一遍遍呼唤着:严晟臣……严晟臣……可是都没有回音。

又比如明天陪母亲去做透析,一定又会被催问:“你们在医院的押金都快扣完了,什么时候续费啊?”

管弦被催缴费用的护工的脸给吓醒了。睁开眼睛呆呆地看了会儿天花板,突然,她紧张地坐起来,要去拿床头柜上的闹钟,她可不想陪母亲透析还迟到。

床头柜上却没有闹钟。不仅没有闹钟,连那床头柜都是厚重的实木材质,而不是她家的那个三合板材质的。“醒了?”有不算熟悉也不算陌生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管弦蓦地一惊。放眼望去,只见徐子尧就坐在床尾不远处的吊椅上,好整以暇地等着她。管弦第一反应就是低头瞅瞅自己——身上的衣服被换了。见徐子尧起身走近自己,管弦紧张地拉紧被子,警惕地看着徐子尧:“我怎么在这里?”徐子尧捂着胸口,一副自尊心受伤的样子看着她:“太让我伤心了,你竟然都不记得了?”管弦:“我们做什么了?”徐子尧坐在床边,跷起了二郎腿:“你说深更半夜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能做什么?”管弦瞪着眼半天说不出话。徐子尧站起来,转身向门外走去:“衣服在衣柱上,不客气。”管弦目送徐子尧走出去,舒了口气,看向床边,一条崭新的连衣裙就挂在那儿。管弦拿起那条连衣裙,标牌还没拆,她看了眼价格,有些肉疼,立即就把连衣裙挂了回去。

幸好在卧室里转了一周,她找到了自己的衣物,套上衣服时一只耳环不慎掉在了地毯上,管弦并没有察觉,以最快速度穿戴好后,拿出钱包,翻了翻,把里头的零钱、整钱全都掏了出来,随后在书桌上找到了便签本和原子笔,她潦草地写了两行字,把纸条和钱一起放在床头。

做完这些,管弦正气浩然地走出了主卧。没过多久,徐子尧洗完澡从客房的浴室里出来,正好看见陈妈迎面朝他走过来。陈妈把钱、纸条,还有捡到的一只耳环交给还在用毛巾擦头发的徐子尧。徐子尧看着纸条,擦头发的动作不由得停了,脸色也越来越差。纸条上的话很简单,但也很气人:“关于昨晚实在是记不得了,衣服钱还给你,剩下的,就当是你的辛苦费吧,不用谢。”徐子尧看着纸条——他的服务就只值507块6毛?气得都笑了。这女人……他记住了。

平白损失了507块6毛的管弦,回家换了身清纯打扮的管弦一手拎着饭盒,微笑着打开病房门走进来,表情瞬间僵在脸上。顺着管弦的视线,病房里,管超正坐在床边,床上的母亲一脸为难。管超回头看见管弦,一脸堆笑:“哟!管弦来啦!”他看一眼管弦手上的东西,“给妈带什么好吃的来了?”管弦恼怒地把他从床边拉起来:“你来干什么!”管超指着桌上的保温桶:“我给妈炖了鸡汤……”见管弦毫无反应,便尴尬地四下看看,“我妹妹真是能干,住这么好的病房,还把妈照顾得这么好。”管弦冷眼看着他,半天后才说:“这次要多少?”管超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你也知道我快结婚了,那我总得有套婚房吧?你都卖了那么多房了,应该攒了不少吧,能不能给我一套,小点没关系。”管弦依旧冷着脸:“别做梦了!”管超有些恼怒,涨红了脸嚷嚷起来:“我这个样子能找着什么好工作,能挣到多少钱?要套房怎么了?算起来都便宜你了……”管弦一言不发,冷着脸把他往门外推。管超气急推开管弦,大吼:“我的手筋是因为你断的,你一辈子养着我都是应该的,你……”管弦被推撞到墙上。

忍无可忍的管母颤巍巍地下床,又急又气地把管超赶出门:“是你自己当初拉你妹妹去陪酒,结果你妹妹跑了,他们才会废了你的手,我真恨当初为什么他们没把你另一只手也废了!”

管母猛地关上门,大喘着气靠在门背上。管弦担心地上前扶她:“妈,犯不着为他生气,你自己身体要紧。”

管母愧疚地看一眼管弦,心疼地摸了摸管弦的脸,欲哭无泪地说:“你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这辈子才会摊上我们这样的家人……”

管弦强忍着眼眶中的泪水,只能强颜欢笑:“管超现在根本不能再拿我怎样了,妈你就放心吧。”

这是一条已经有些年头的商业街。严晟臣沿着人来人往的人行道走着走着,忍不住在肯德基餐厅的落地窗外驻足。当年的肯德基还是新奇事物,管弦站在门外,小心翼翼地朝里看,他端着两份冰淇淋从里头出来,她笑吟吟地接过。而如今的肯德基,已经有些人庭寥落了,严晟臣站在外头透过落地窗看着店里成排的空座椅,脸上露出了略显心酸的微笑。最终,他来到了那棵梧桐树下。梧桐树还是那样生机勃勃,只是记忆中,树旁宁静的石子路已经不复存在,眼前是一大片工地,正热火朝天地施工。严晟臣看得直皱眉,一名施工人员从他身旁走过,严晟臣赶紧叫住他:“不好意思打扰一下,你们这是什么工程?”“拓宽城市道路呗。”严晟臣礼貌地笑笑,指着两边的树:“那这些树怎么办?”“树?还不知道,也没几棵,不能因为这几棵树就把工程给耽误了,你说是不是?”跟工人点点头告别后,严晟臣走到树下,仰头看着头顶的繁枝茂叶。严晟臣的手机突然响起来,他没有收回目光,依旧看着那葱郁的叶子,接起了电话。电话那头是个客气的女声:“严晟臣先生您好,您的货已经到达S市的港口,您什么时候来取?”严晟臣这才收回目光:“行,我下午会去取。”

老家到S市只有两三小时的车程,下午,严晟臣准时抵达了码头。

成批的集装箱被大型吊机吊上岸,码头工人们在嘈杂的作业声中,穿梭于集装箱之间,辛劳地搬运着货品。在这一片人影攒动中,有一抹身影格外地格格不入——严晟臣将一箱物品搬上车后,虽已挥汗如雨,但仍准备返回去继续搬运。这时候,一工作人员模样的人紧张兮兮地寻上前来。

工作人员诧异:“严先生!您怎么自己动手搬了?”严晟臣淡然一笑:“有几箱易碎品,我有点不放心。”就在这时,不远处的一名工人不小心弄掉了怀中的纸箱,包装精美的礼物盒纷纷从纸箱中蹦落在地,严晟臣神情一紧,立即跑上前去,工作人员实在无法理解他的行为,看着严晟臣的背影,无语地摇摇头。

严晟臣看着最后一个纸箱被搬上卡车,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严晟臣看向一旁帽檐压得很低的司机:“师傅,走吧。”司机似乎没听见严晟臣的话,只顾着跟着车载广播哼着歌,并未启动车子。

严晟臣不由得多看了司机一眼,只见此人虽和一般司机一样,穿着质感颇差的制服搬运货物,露在制服外的衬衣袖口和手表却十分考究,越发觉得疑惑。

严晟臣果断伸手摘掉司机的帽子,早就准备就绪的徐子尧被摘掉帽子后,立刻对严晟臣展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嗨!”严晟臣愣了一下,两人对视一眼,随后欣喜地给了彼此一个大大的拥抱。卡车启动了,两人说笑着。徐子尧:“你可真够厉害的,运了这么多东西回来,该不会把给黎曼佳的彩礼也带回来了吧?”严晟臣失笑:“怎么可能?”“黎曼佳都追了你这么多年了,你不该对她负责吗?”如此揶揄的话说得连徐子尧自己都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黎曼佳这个女人可怕到让人敬佩,她是大学时出国的,那时候就看上严晟臣了,至今都没断了这份念想,实在是……恐怖。

见严晟臣不太愿意提及这个话题,徐子尧只能改口道:“那黎曼佳什么时候回来?”“好像是后天。”“那正好,我后天办主题party,你带她一起来。”也不知是推辞还是真话,只听严晟臣说:“我这几天都有事,有个楼盘找我去做园林规划,我得去工地看看。”“得了吧!你不愿和黎曼佳一起去就直说,哥们不会为难你。”“真事儿!不信你跟我去工地看看?”

即将开盘的售楼处里,装修得犹如高端酒店大堂,清雅的音乐环绕全场,休息区的沙发上,管弦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职业套装,笑吟吟地把合同推向对面的客户。客户认真地阅览起来。

客户是广东人,管弦自然也就配合着一股广东口音:“周先森,介个楼盘绝对系全S市里数一数二嘅,很多名人富商……”

管弦身后突然传来“扑哧”一声笑,生生地打断了管弦的话,管弦不满地皱眉,正要回头,客户的一个问题拴住了她:“是在这里签名吗?”

管弦忙不迭点点头。

管弦坐在休息区的沙发里,透过落地窗目送客户上了一辆豪车扬长而去,这才回眸,端起签好名的合同好好地欣赏了一番,兴奋地吻了吻合同。

之前那个想买房的广东客户行事作风十分古板,她便穿那套职业套装,接下来的那个打算在她这儿买游艇的客人,是典型的“精虫上脑”,管弦进洗手间换了件米白色低胸连衣裙出来,袅袅地坐在沙发上,不一会儿就等到了。

她现在还帮人代理游艇,从中抽成,倒也是一笔还算可观的收入。借这么个如星级酒店般的售楼处卖游艇,既省钱又有面儿。等客人到了,果然时不时地盯住管弦那条连衣裙看,管弦说什么,对方都是一脸痴笑。可这人胃口也刁,磨着说要考虑考虑,毕竟游艇不比车子,得慎重选择才行,甚至说要约她去试游艇……难缠的家伙。管弦的生意没做成,等那客人走了,她也就悻悻然地走了。管弦一走远,与她背对而坐的那个一直用宣传册挡脸的男人,才将手中的宣传册放下——竟是徐子尧。

刚才那“扑哧”一声笑,其实也是他忍不住发出的。这女人到底是干什么的?八面玲珑心,又卖房又卖游艇的……徐子尧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管弦走到售楼处门口,突然被一个身形魁梧的阔太模样的人迎面堵住了去路。阔太来者不善,管弦下意识地打量对方。管弦难免有些忌惮:“你是?”阔太鄙夷地扫一眼管弦低胸的领口以及短裙下的长腿,偏过头去朝一旁怒喝:“你给我出来!”随即,张韬耷拉着脑袋,不甘不愿地走到管弦面前。管弦认出张韬,却还努力掩饰震惊:“我……我不认识你们。”张韬胆怯地扯了扯妻子的袖子:“有什么事回家再说吧,这儿这么多人……”阔太一把扯开张韬的手,一步步逼近管弦:“才刷爆我老公的卡,这么快就不认识了?”管弦僵硬地笑了笑:“不好意思,你们真的认错人了。借过。”管弦要绕过阔太往外走,却被阔太拦住,无奈只得退后一步。“你这包……”阔太扫一眼管弦的包,越发鄙夷了,“不便宜吧?我老公给你买的?”管弦避开她的手:“这位太太,你再无理取闹的话我叫保安了。”“我无理取闹?”阔太冷笑一声,“我今天就教教你,别乱爬男人的床!”说着,那涂着血红指甲油的手便抓住了管弦的胳膊,另一只手不由分说地开始抢夺管弦的包和首饰。

管弦尖叫着连连闪避,包应声落地,合同洒落一地,被阔太和管弦凌乱的脚步踩得乱七八糟。阔太瞅准管弦戴着的双C耳环,伸手就扯,管弦慌忙反手挡住她,反挨了阔太一记耳光。

响亮的耳光声在大厅回响,除了阔太在外的所有人都呆住了。张韬不知不觉已经躲到了人群外,正杵在那儿远远地观望,大气都不敢出。

管弦僵立在原地,侧脸通红。“都是我老公给你买的吧?我只要回来这么一点东西,算是便宜你了。”

阔太这回伸出手要扯管弦的耳环,管弦已经无力抗争了,可突然间,阔太的胖手就被一只修长的手牢牢地锁住,瞬间动弹不得。

阔太一愣,随即怒目一抬——徐子尧就站在管弦身旁,表情冷冽地看着她。徐子尧的语气和姿态同样的不可一世:“不好意思,我买的。”他抓住阔太的手看似轻松,实则力气很大,阔太再怎么用力,手都抽不回来。

趁阔太不备,徐子尧猛地松开阔太的手,阔太直接一个趔趄摔倒在地,等阔太颤巍巍地爬起,等在阔太面前的,已是三名体格壮硕的保安。

有了保安在场,阔太变得忌惮起来,徐子尧依旧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对阔太冷声道:“她身上的东西没有一样是你老公买的。你老公不老实,我倒是有个主意……”

徐子尧伸出手,冲张韬勾勾手指头。张韬怯懦地不肯过去,阔太一把把他推过去:“你倒是过去啊!”

徐子尧假意伏在他耳边说话,张韬一向他探过身就被徐子尧按住双肩。徐子尧猛一抬膝,紧接着,张韬捂住下体哀号着弯下了腰。

阔太被耍十分愤怒,正欲上前找徐子尧算账,被赶来的保安拦下,不忿地大叫。保安见劝阻无效,将二人逼出门外。在阔太愤懑的注视下,徐子尧对着阔太挑眉做得意状:“后会无期。”管弦平生还不曾这么丢人过,冷着脸收拾自己掉在地上的东西。徐子尧站在一旁,低声打趣:“你到底是干什么的?一会儿卖房一会儿卖游艇?”管弦很冷淡:“反正不是卖身。”徐子尧也就不打击她了,走去帮她捡飘落在更远处的合同,就在这时,徐子尧的手机响了起来。徐子尧看了看手机屏幕,笑着接通电话:“你完事了没?”严晟臣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我到售楼处门口了。”徐子尧看向门口,正巧看见严晟臣和严晟臣的同事从门口走进来,愉快地冲他挥了挥手。此时的管弦这边,却没有半点轻松的氛围,她正忙着捡合同,不用抬头都知道有多少人正充满鄙夷地看着她。严晟臣见到徐子尧后,便收起手机对同事说:“大致情况我已经了解,具体的规划方案我做好发给你。”同事点点头:“那今天辛苦你了,随时联系!”说完便转身离开。严晟臣则径直走向徐子尧,余光被那些看热闹的人群遮挡了,并没有看到一个女人正蹲在那儿捡东西。管弦却是在收拾完合同站起、目光不期然地越过人群时,猛地一怔——那个熟悉的身影……此时此刻的严晟臣,一身利落的衬衣和西裤,反观自己,衣衫不整、狼狈不堪,管弦错愕地退了两步,脑子顿时一片空白,只知道调头就跑。

徐子尧见管弦头也不回地跑走,高声呼喊:“哎!你去哪儿啊?”严晟臣随着徐子尧的视线看向门口,只看见一个女人落魄离去的背影。严晟臣好奇:“那谁啊?”徐子尧叹口气:“一个没良心的女人,亏我还替她解了围。”

说完仍有些不忿,直接冲门口高喊,“连句谢谢都没有!”严晟臣无奈,指指周围目光异样的那些人:“注意下形象啊,徐先生,都看着你呢。”

徐子尧不甘心地撇撇嘴。随后,徐子尧就和严晟臣从售楼处走了出来。徐子尧一脸沮丧:“要不是为了等你,我早追上那女人了。”严晟臣只能安慰性地拍拍他的肩膀。两人坐进车里,很快就离开了。完全没有发现,一个瑟缩在拐角处的身影,一直目送着严晟臣从售楼处走到车里,继而离去……管弦终于再次确定,是他……是她的严晟臣……可她再也没有勇气叫住他。

徐子尧的主题 party设在了徐家名下的别墅里。

色彩缤纷的追光从别墅顶端的塔尖投射向四面八方,别墅外停着一溜的豪车,更多的豪车有序地向别墅驶近。别墅内外都是浓重的派对气氛,草坪上摆放着数十米的自助餐桌,到处人头攒动,衣着亮丽的年轻男女们三两成群,嬉笑地聊着天。

草坪旁边就是蓄满水的泳池,不少人坐在泳池边,双腿放在水中玩乐着,现场演奏的音乐声中,服务生托着酒杯四处穿梭,供应酒水。

场面十分热闹,徐子尧却独自一人躺在泳池最角落的躺椅上玩手机游戏,慵懒的样子和周围有些格格不入。黎曼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你怎么躲这儿来了?”徐子尧这才收起手机看向声音源头的黎曼佳。严晟臣穿着西装,没有打领带,姿态随意地站在黎曼佳身旁。徐子尧立即笑脸迎上前,拥抱了黎曼佳:“欢迎回来。你们先进去,我等会儿去找你。”徐子尧看了看手表,已经10点多了,徐子尧略显焦急但故作镇定地望了一眼入口处。另一边,苏冉拉着管弦姗姗来迟,到了草坪外的大门。管弦不怎么情愿:“我晚上约了客户吃饭,你把我拉这儿来干嘛?”苏冉连连叹气:“你啊你,真掉钱眼里啦?我拉你出来轻松一下不好吗?再说了,这里的潜在客户很多哦。”管弦思考片刻,纵览一眼周围光鲜亮丽的潜在客户们,一改之前的半推半就,拉着苏冉加快脚步往里走。入口处有保安负责检查邀请函,管弦见有人拦她,顺势将邀请函交给对方。拦她的那人却依旧没有放行。管弦皱眉收回原本看向场内的目光,抬头看向对方,一愣。苏冉:“啊!徐子尧!”徐子尧专注地看着管弦,痞笑着:“又见面了……”

管弦看着徐子尧,立即恍然大悟,她回头瞪一眼苏冉。苏冉心虚地缩了缩脖子。管弦一咬牙豁出去了,没看见徐子尧似的,绕过徐子尧径直走向别墅大门,苏冉连忙跟上。

管弦回头瞥一眼入口:“他让你拉我来的?”徐子尧已经不在刚才的入口那儿了,可她还是心有余悸,毕竟这徐子尧和严晟臣……苏冉被她这么一问,心虚地笑。管弦在别墅内厅的门口驻足了片刻:“算了,看在这些潜在客户的面子上……”管弦拿起服务生托盘上的酒杯,一副胸有成竹上战场的样子,走了进去。

片刻后,她已满场飞了,管弦举着酒杯,芳姿绰约地站在游泳池边,目光扫视周围。距离最近的男人三十出头就已经秃了顶,昂贵的眼镜也掩饰不住充盈血丝的眼睛。

苏冉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个秃顶男人,管弦一脸严肃地摇摇头。苏冉紧接着又用眼神示意管弦看向另一边那位穿着一身奢侈品的年轻帅哥。

管弦满意地点了点头,刚准备走过去,就看见一个肥头大耳的煤老板先她一步走到了帅哥身旁,摸了一把帅哥的屁股,帅哥嫣然一笑,跟着煤老板走了。

管弦、苏冉了然地对视一眼,做个了鸡皮疙瘩掉一地的动作。……什么叫乘兴而来、败兴而归,管弦算是领教了,到最后管弦和苏冉只能失望地走到僻静处。管弦忍不住抱怨:“潜在客户呢?一个靠谱的都没有!”苏冉不甘心地环顾四周,远远看见人群中的严晟臣,眼前一亮,赶紧拉一拉管弦:“哎!那个不错!”管弦顺着苏冉的示意回头看去,没有在人头攒动中发现苏冉说的身影。苏冉不甘心:“我去勘察勘察!”苏冉很快消失在人群中,管弦揉着脚踝,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秋千上,正百无聊赖地晃着秋千,突然被人叫住:“喂!”管弦回过神来,猛地一抬头,就看见徐子尧拿着两杯酒走近。他来到管弦面前,顺手递给她一杯。管弦不肯接酒杯。徐子尧也不勉强,只说:“你上次还有几张合同纸在我这儿呢,你不要了?”管弦一急:“哦对!合同在哪儿?还给我。”已经签好的合同偏偏掉了签字页,其实徐子尧这次不让苏冉骗她来,她迟早也得找他要合同的。管弦乖乖地接过酒杯,一口饮尽:“好了!我喝完了,把合同还我吧,我待会儿还得进去发展下客户。”徐子尧被她的理直气壮逗得失笑:“赚钱至于这么卖力吗?

钱又赚不完。”管弦无谓地耸耸肩:“其实……”徐子尧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等着她继续。管弦还是一副不怎么在乎的样子,可说出来的话,却令徐子尧越听越心惊——“我有个病重的妈妈,更糟糕的是,我还有个败家子哥哥,韩剧里的苦逼女主角都没我命苦,如果我不努力赚钱,债主就会天天上我家闹,医院就会停止给我妈妈供药,我哥说不定哪天就会被人砍死在街头……”

徐子尧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管弦抬头看了他一眼,顿了顿,突然肆无忌惮地笑开:“这你也信?”她揶揄地笑:“你也太容易被骗了吧?”徐子尧尴尬地干咳:“你不去演戏都可惜了。”管弦这时候的神情,却是真真正正地落寞了下去:“单纯觉得人民币可爱不行吗,哪有那么多悲惨身世?”徐子尧看着她情绪低落的样子,都不知道她哪些话该信,哪些不该信了,“真的?”管弦点点头。可同时,下意识地把手背到身后,比了个中指绕住食指的手势。草坪另一头,严晟臣和黎曼佳路过,看见不远处秋千上坐着的徐子尧,和一个女人窈窕的背影。黎曼佳一副写着“我早料到”的笑容:“我猜对了吧?他果然又躲起来泡妞了。”黎曼佳还想要好奇地张望,严晟臣先失笑着摇摇头,对黎曼佳说:“走吧!别打搅他了。”黎曼佳只好作罢,收回目光,对严晟臣点点头。可当她准备随严晟臣离开时,严晟臣却突然僵住了。黎曼佳疑惑地打量他:“怎么了?”严晟臣对黎曼佳的问题置若罔闻,一脸震惊地盯着那个女人在背后比出的手势。这时的管弦已径直起身,“我去找找苏冉。”说完不忘再提醒一句,“记得把我的合同还给我。”之后才一边调头离开,一边拨打苏冉的电话。严晟臣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女人离开,终于忍不住追了过去。一旁的黎曼佳疑惑地赶紧叫住他:“严晟臣!”回答她的,却是严晟臣加快的脚步声。

黎曼佳也不好追过去,只能尴尬地咳了咳,走向徐子尧:“刚才那个是你的新女友?怎么走了?你惹人家生气了吧?”

徐子尧叹气,望一眼管弦离开的方向——早没了管弦的踪影,他又不由得笑道:“你是不知道那妞的脾气……唉,不说了,说多了都是泪。”

……那是她吗?

严晟臣不敢认,那个一身性感打扮满场飞着和男人们调笑、交换名片的女人,是16岁时坐在他自行车后座上,穿着校服、扎着马尾、一脸肃静的……管弦吗?

甚至如今这个女人,有男人主动把手搭在她肩上,她也只是尴尬地笑笑,以至于那男的跟得到了默许似的,那只手越滑越低——那只手即将勾住她的腰时,严晟臣终于忍无可忍,冲上前去一把拽开那人可恶的手。

男人的面孔和她的面孔双双一惊——管弦诧异地回过头去时,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只是那张脸上有她所不熟悉的愤怒,令她彻底僵在那里。

严晟臣就这样始终阴着脸,不由分说地把管弦拽走了。

严晟臣驾着车在马路上飞驰,一边车窗上映着他冷峻的面庞,另一边车窗上映着管弦疲惫的闭着双眼的样子。

街边的灯景透过车窗玻璃投射在管弦脸上,显得十分落寞。

除了刚上车那会儿他问她住哪儿,之后就再没有过对话,车厢内的沉默逼得严晟臣忍不住猛然踩住刹车:“刚才那个男的那样搂你,你都没半点反应吗?”

管弦冷笑——原来他还惦记着刚才的事。

“我要有什么反应?揍他吗?”如果她说这是生活所迫,只要不吃大亏,她都能习惯——这位司机先生是不是要忍不住揍她了?“你……”严晟臣正要继续说下去,管弦却突然一阵干呕,直接开门冲下车,扶着路灯痛苦地干呕起来。车内的严晟臣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她,双手死死地抓着方向盘,表情隐忍——她陪那些男人女人、认识的不认识的喝了那么多酒,不吐才怪。可他终于还是忍不住,猛地咬牙拉开车门,拿起车上的纸巾盒冲下来。管弦干呕完,跌坐在路边,严晟臣站在一边,心疼地看着她,递去纸巾。管弦抬头看看他,没有伸手接过纸巾。

夜风吹乱了管弦的头发,严晟臣叹口气,温柔地将她的头发理顺。管弦却把头埋得更低,躲过了他的手。严晟臣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到她肩上,管弦还是一动不动。

严晟臣抬头望一眼路边不远处的超市:“我去给你买水。”管弦分明还在和他怄气:“买什么水,买酒!”严晟臣看着管弦确认的眼神,也不知是妥协了,还是在嘲讽她:“行!你要酒是吗?我去买。”严晟臣的脚步声跑远了,管弦才抬起头来——因为忍不住掉眼泪,才一直低着头闷不作声。实在是没有了在他面前哭泣的勇气,也没有了哭泣的立场。可当严晟臣真的提着一袋子的啤酒回来时,管弦却已经睡着了,或者说是醉死过去了,看着她坐在路边缩成小小的一团,严晟臣的心也随之皱成了一团。严晟臣温柔地将她抱上车。车子一路开,严晟臣时不时地看一眼副驾驶座。随着车子的颠簸,管弦的身子歪到一边,严晟臣边开车边小心翼翼地将她扶正,让她有一个舒服的姿势。

她住的是一栋老式公寓,7层,没有电梯,信箱里插着信件,严晟臣背着她走进公寓楼,在信箱旁站了很久,才找到插在信箱槽里的、寄给701管小姐的缴费单。

严晟臣背着她上7楼。楼道里的感应灯一楼接一楼地亮了,又相继灭掉。严晟臣一路背着管弦爬楼,挥汗如雨。可似乎只要想到管弦在他背上酣睡着,便感觉不到累了。从她的手包里取出钥匙开门,严晟臣打开房门,扶着管弦进来,摸索着打开灯,房间里的景象让严晟臣略有些吃惊。

一居室的房间虽是现代装修,却很杂乱,进门左手边是开放式厨房,厨房的流理台上随处摆放着喝过的饮料瓶和吃了一半的食物,洗碗池里堆满了使用过的餐具。

严晟臣皱着眉头向右看,衣柜的门敞开着,旁边的沙发上堆满了试穿过的衣服,严晟臣仿佛能看到管弦早晨出门之前的状况——管弦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又一件衣服,试穿过都不满意,将衣物随手丢到沙发上。终于换好一身满意的装扮,管弦套上高跟鞋,走到流理台旁,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打开喝了一口,随即皱着眉头吐掉,看一眼保质日期,已经过期了,管弦随手将牛奶放在饮料瓶旁,整理下衣角走了出去。

严晟臣屏住呼吸,小心地搀扶着醉酒的管弦踉跄着往里走。流理台下的滚筒洗衣机里塞满了衣物,管弦的高跟鞋被挂在滚筒旁摇摇欲坠的内衣绊到,一下子失去平衡,打翻了流理台上的饮料。严晟臣眼看着饮料落下来,洒了管弦一身,无奈地长叹一口气。

严晟臣将管弦放在床上,管弦盘扣领短裙的裙摆被饮料弄湿,严晟臣转身看向衣柜,从里面找出睡衣。严晟臣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帮管弦解开裙子的盘扣,解着解着突然看到露出的内衣肩带,动作僵住。严晟臣尴尬地看向管弦熟睡的脸——她已经长大成一个成熟的女人了。严晟臣将流理台收拾干净,把洗碗池里的餐具洗净,打开碗橱往里放的时候却突然愣住了——碗柜里摆放着一个瓷娃娃。那是他送给她的。他还记得那是管弦的生日,她因为他送她随身听的事被同学嘲笑了,再不让他花钱买礼物,严晟臣便自己做了一个陶瓷娃娃给她。当时严晟臣见她如此大手大脚地拆礼物盒,赶紧帮她扶牢盒子:“小心点,很容易碎的!”管弦这才放轻动作,慢慢拆礼物。直到最后从盒子里拿出了一个他亲手捏制的陶瓷娃娃。管弦明明开心极了,却还笑吟吟地揶揄他:“你不是号称绘画天才吗?怎么可以把我捏得这么丑?”

严晟臣伸手就要夺回陶瓷娃娃:“嫌弃就还我。”管弦立刻把陶瓷娃娃护在手心里,令严晟臣扑了个空。严晟臣至今还记得她把陶瓷娃娃呵护在手心里的模样,他不由得看着陶瓷娃娃走神。就在这时,严晟臣突然听见床上传来动静。他回头看见熟睡中的管弦翻了个身,蹬掉了被子。严晟臣失笑着走过去帮管弦掖被角时,看见枕头下露出的随身听。随身听看起来有些年头,但保护得很好,没有一点损伤。严晟臣拿起随身听,看一眼管弦,眼神中慢慢地流露出怜惜。他坐在床头听随身听,耳机里传出小时候管弦唱歌的声音:“当我还是一个懵懂的女孩,遇到爱,不懂爱,从过去,到现在,直到他也离开,留我在云海徘徊……”

有些跑调的歌曲唱到一半就结束了,严晟臣一动不动,很快耳机里传出成年管弦的声音:“……明白没人能取代,他曾给我的信赖,See me fly,I’m proud to fly up high,不能一直依赖,别人给我勇敢,Believe me I can fly.I am singing in the sky,就算风雨覆盖,我也不怕重来……现在我已经不跑调了,可是你再也听不到了。”

紧接着耳机里传出管弦哽咽的声音。严晟臣拿着随身听的手隐隐发抖,回头看着熟睡的管弦,渐渐眼泪盈眶。

天渐渐亮了。晨间的阳光洒在管弦还残留着睡意的脸上,管弦的睫毛颤了颤,抽了抽鼻子睁开眼睛。听见厨房传来做饭声,管弦一时愣住,瞪着迷茫的眼睛看着天花板。严晟臣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醒了?早餐快好了,你起来洗漱吧。”管弦反应了两秒,腾地坐起来,看向厨房,只见严晟臣转身背对她,继续在灶台旁忙碌着。管弦猛地从呆怔中醒过神来,跳下床去准备收拾乱糟糟的沙发,又猛地愣住——沙发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她狐疑地环顾一下四周,不止沙发,整个房间俨然变得井井有条。严晟臣端着两份早餐放在茶几上。管弦趿着拖鞋走向严晟臣,扫一眼茶几上丰盛的早餐,有些动容,但很快又板起脸来。管弦扶着沙发背,久久没有入座。严晟臣轻笑:“傻站着干嘛?”严晟臣摁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管弦看着满桌的早点,强忍酸楚。

管弦动作机械地接过严晟臣为她盛好的粥,埋头吃着。

严晟臣看了看她,想起她昨晚对自己的抵触,便有些欲言又止,可他顿了顿,最后还是咬牙直说了:“我请朋友帮你介绍了一份写字楼的工作,你哪天有空?我陪你去面试。”

管弦僵住。

慢慢抬头看严晟臣,表情有点僵:“我很喜欢现在这份工作,没想过要换。啊!你是不是还不知道我的学历?我一护校毕业的中专生,哪家大公司肯要我?”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做‘那种’工作。”管弦眉一横,声音也尖刻起来:“哪种工作?”严晟臣:“我……”他的话被管弦“啪”的撂下筷子的声音打断了:“你是不是也和那些人一样,觉得我是靠男人吃饭?我没让自己吃一点亏,照样把钱赚了,凭什么你们都瞧不起我?”“我不是那个意思……”管弦再度打断他:“总之,我的生活不需要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前男友来指手画脚。”严晟臣也笑了:“你当时就发了封邮件跟我提分手,我有答应吗?”管弦目光闪烁,转眼却恢复了冷淡,直接站起,走到门边去替他拉开门:“你走吧。”

“管弦!”原来严晟臣每次义正词严地直呼她的名字,就是已经愤怒到极点却还顾忌着她的感受隐忍不发,而每次到这种时刻,管弦就会莫名地内疚,继而讨饶。

可现在——管弦直接撂下一句:“你不走我走。”

说完便气冲冲地回身去拿自己的钱包和手机,留严晟臣一人待在原地,满脸纠结。管弦拿了手机,头也不回地走向大门,拉开门的同时手机却响了起来。管弦接起电话,随即脸色大变。

管弦冲进病房,焦急地抓住站在病床前的医生的胳膊,声线紧绷地问:“我妈怎么样了?”医生看一眼病床上的管母:“幸亏抢救的及时,病人身体太虚弱,以后你也得多注意为她补充营养。”管弦松了口气:“谢谢您!谢谢!谢谢!”医生又说:“费用记得赶紧去缴一下,不能耽误治疗。”管弦点点头。病床上的管母已经睡着了。

严晟臣站在门边看着病房里发生的一切,万分错愕。管弦走到严晟臣面前,面色冷淡:“谢谢你送我过来,你先走吧,我就不送了。”管弦说完,冷淡地绕过他。严晟臣抓住她的胳膊,担忧地看了眼病床上的管母:“她怎么了?”管弦更冷淡了:“严先生,这是我的家事,与你无关。”管弦拨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三名护士悠哉地坐在值班岗里闲聊。“那个管弦又来医院了。”一人刚说完,另一名护士就接话道:“难怪主任今天心情这么好……”说着便讳莫如深地笑了起来。可还有人听得云里雾里:“这跟咱们主任有什么关系?”那两名似乎深知内情的护士环顾四周,见没外人,才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解释:“当年她跟咱们主任的那点事儿,在院里可是传得沸沸扬扬。”三名护士嬉笑着,完全没发现严晟臣就站在值班岗旁的墙壁后,面无表情地听着。

主任带着一群实习医生模样的人巡房,脚步急切的管弦正迎面向他们走去,看见为首的主任,管弦面色难堪地停下,正准备调头就躲,却被主任发现:“管弦?”管弦懊恼地停下。主任撇下一众实习医生,走向管弦。管弦强颜欢笑:“主任好。”主任捏住管弦的手:“对了,你妈妈情况稳定了吗?”管弦紧咬嘴唇隐忍着,却还是忍不住浑身轻微地颤抖。严晟臣出来寻找管弦,恰巧撞见这一幕,渐渐眉头深锁。

狭小的洗手间里,墙壁和洗手池上有陈年累积的污垢,一盏白色顶灯发出刺眼的白光。管弦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冲出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管弦似乎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在厕所里哭泣的自己。……照顾权贵病人时,被病人吃豆腐,她愤而离去;病人在主任面前义正词严地指责;她羞愤地当着主任和病人的面脱衣服;保安当着她的面,从管弦的置物柜里搜出一块名表;她躲在厕所的隔间里,看着皮夹里的那张全家福,哭得伤心欲绝。当晚,她就去网吧,发出了那封邮件。因为现实终于让她明白,既然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感情什么的,又有什么好强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