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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丧我

——朱先生,有没有觉得自己像印钞机?

——唔……唔……

1982或1983年间,在《青年文学》杂志当编辑的顾小虎去北京鲁迅文学院进修,漂在北京的朱新建请他喝咖啡。顾说,买点速溶的在房间里自己泡泡算了,朱新建不答应,领着发小儿大饭店咖啡厅一家家喝过来,三五十元一杯。顾觉浪费,朱道,我是消费被虐狂。

陈衍说,朱新建年轻时所有的存款都在裤兜里,用完拉倒,再想辙。他开导刚刚工作的陈衍,别去跟人争,别在乎那些小钱。他是绘画圈公认的真正挥金如土的人。

老费说,场面上应酬些画,他总是舍得。“有些大画家,我猜就是娘老子要张画,也开得出价。有些老板也叫一个烦,他请吃饭,其实就是想讨张画。朱新建吃完,不用人家开口,马上画,连累旁人也得画。”

一次某友邀朱新建桑拿,浴罢巧遇老板。老板颇以风雅自居,求题一匾。朱新建推辞不过,取丈二大纸书五字“众鸟欣有托”,陶渊明的诗。

顾小虎说,朱新建天性善良。“他是愿意大家都好的。开口求画,都有。过年过节,他总能画点有意思的送来。右手坏掉了,第一张左手画的,就给了我。”

“我个人以为,一个人的一些功利得失啊,柴米油盐啊,是他的实际存在。他还有一个部分的存在,比如说他的艺术形态,他喜欢的、玩的东西。有的人把实际存在放得很大,一点亏不能吃,每件事弄得井井有条,那么他这个实际存在就变得越来越大,而他幻想的、比较虚拟的存在就越来越萎缩,这样的人我觉得很没有趣,就是我通常说的不好玩。我是努力把自己的实际存在缩小、简单化,尽量不占我内心太大的空间,努力扩大自己比较虚拟的存在,就是喜欢什么、幻想什么。”

“你一个画家,既不种地也不织布,凭什么吃人家的粮食、穿人家的衣裳,你总要给人家一点回报和慰藉吧。如果仅仅是把一张纸弄得好看一点,那太简单了。我们能够给予的其实是一种生命态度,就是你要真诚真诚再真诚,再再真诚一点;朴素朴素再朴素,再再朴素一点。”朱新建当年的声音。

“这么多年回头看,我说我们都被他忽悠了。实际上他不是这样做的。因为生活很现实,是要一天一天过的。”陈衍这么说的时候,我只在较浅的层次上理解了她的意思。当所有的采访做完,意思才连成一片。

陈衍告诉我,好比中国小商品市场在义乌,中国的书画市场之一就在山东。山东农民可以倾家荡产去开一个画廊做书画生意。在淄博、钦州、日照、济南的某些地方,可以看到一家挨一家的画廊。而做中国画生意,绕不开朱新建这个人。

郁俊告诉我,朱新建的画在商业上真正红火,大约也就短短两年,2006年到2007年。那些山东的画老板上得门来,一袋现金奉上,一买一百张,“朱老师,我们不急,您慢慢画”。但这些是债,要还的。除了早年猛练、常年用功,郁俊更以为,师傅当年的画功也是市场造就——山东人民不仅养活了他(以及他周围的人),还逼得他每天握笔,非画不可,且强度非比寻常。

“有人问我,大师可能画出很烂的画吗?我说不可能。当一个人的思维观念已经达到一定高度的时候,要他做低了是很难的事。他可以给你画个小品很简单,但绝不低劣。”朱新建当年说。

朱新建对这种“旺”不是没有觉察,他曾对徒弟说:别人家烧柴怕火苗蹿太高,泼盆水,让它慢慢烧;我这边是烈火烹油,旁边还开着鼓风机。

自觉摸透墨与水的关系,他不停地打电话向各路朋友报喜。“跟打麻将的人和了大牌一样,我更不舍得睡觉了,每天疯过瘾,一天大概也就睡两小时左右。又过了个把月,突然小便蜡黄,恶心,浑身无力,朋友把我弄到医院一查,得了很严重的肝炎。我这才知道,过瘾是要付代价的。”

既然自知,为什么不泼盆水?

“他不能停下来的,那种画画的原始冲动非常强大,近乎本能。至于钱和别的,他其实想的不多。他只是个享受欲望的人,责任都是附带的。他没有这种悲情。”郁俊说。

朱新建生前喜欢的一张自己的照片

“我劝过他,少几分霸蛮,往精里去,不要画得太多太随便了。他眼睛一瞪,‘我画得哪有邮票多啊’,我就不好再讲什么了。”顾小虎说。

“有人买他的画,他当然高兴,”边平山说,“那时候他在‘小财迷’手里,说是要把中小城市走一个遍,几十万出场费连续搞,我就有点担心,担心他心神就此散了。绘画本来像熬中药,小火慢煎。唐代有个臣相叫张说,写过一个《钱本草》,开头就说,钱是甜的,火大,有毒……”

朱新建曾谈到中国式的雅逸,他说,竹林七贤、魏晋南北朝的名士是追求快乐的,同时也是内敛、含蓄、深沉的。而今天,人这个物种越来越贪婪,浪费资源、破坏环境……在这种情况下,人们应该想一想古代中国人曾有过的另一种快乐的方式。

他用“肥硕”二字形容当下的中国。有时跟朋友们进了大饭店,看到前面人留下的一席,菜几乎没怎么动过,他径直落座:别点了,我们接着吃吧。

“我觉得现在的人画中国画变成一种传销游戏,画本身有没有意义已经没人关注了,只关注这张画能卖多少钱,就好像一个传销的香水,买回去是不往身上抹的,赶紧传给下线。”朱新建在美院讲座时说。

“现在这样的社会风气,好的一面是强迫大家去学习新鲜的东西,不要在一些旧东西里面过于沉溺,过于得意,还是要重新打开自己的思想,我觉得这是很好的。但是不好的一面就是让大家变得浮躁,所以我开玩笑说中央美院可以改名叫中央美术情报交流学院,因为他们已经没有心思好好画画了,画不出来了,不知道究竟应该怎么画了,于是就派出大量的人到世界各地去探听消息,然后就交流美国人在干什么,法国人在干什么,墨西哥人又在干什么,把自己弄得跟无头苍蝇一样,整天撞来撞去。”

朱新建大约是清楚自己要画什么的,然而,他必须跟那个不那么拥有内在理性的世界周旋、相处——市场摆在那边,市场带来的人民币一扎一扎堆在他的被褥下面。李小山曾在朱新建成名后的画里看出一些“隐而不见的束缚”,希望他能够剥除它们,表达出更透明更本质的东西。

顾小虎看出另一种变化。“他沾染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习气,有时表现出使我吃惊的强势和傲慢无理,大概在那个圈子里,不摆谱别人以为你没本事。历来都是这样,要么店大欺客,要么客大欺店。”他也看出围绕着朱新建生存的一些人的变化——如何在金钱的支撑下渐渐变得底气十足。

朱新建有一次向他慨叹: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喜欢我的画?真是吃错药了!就在发病前不久,他向老友诉说“为各种所累”:羡慕你,你也没饿死,但不必每天为了什么那么忙。

郁俊眼看着师傅从一个活蹦乱跳的人慢慢变成另一个人。他在病床前伺候了一阵,回到上海,同陈村等人聊起来,会掉眼泪。

“我一直在想,从前那些画大写意的都是受苦受穷,徐渭下过大狱、八大颠沛流离、黄宾虹被人追杀,但活得都蛮长;上海城隍庙从前有个叫蒲华的(清末画家,死于80岁),也是穷一辈子,有点钱就给小姐赎身,要不是被假牙呛死,他还有得活。我师傅有一点跟他们不一样,就是他什么都有了,他可以极欲……好的艺术可能是要登峰造极,但就像长跑,跑过极限当然就舒服了,但跑过极限很伤人。”郁俊说。

“像梁楷、牧溪这些人,跟以宋徽宗为代表的画院派比,在当时属于‘野路子’,所以这些人都‘饿死’了,八大‘饿死’了,金农‘饿死’了,梁楷也‘饿死’了,”边平山说,“真正好的艺术家在任何时代都不应该太舒服的,而带点讨好型的大众绘画总是比较受欢迎。朱新建的画,卖价一直不高,他是靠画得多。”

关于节制、内敛、不要过分,朱新建是早就从前人的画里懂读了的,但他仍然活出另一种样式。这里面有个人性情“怕烦”,“今日不想明日事”,“有问题解决问题”,更有环境或曰人与人的关联——在他喜欢的围棋盘上,棋就是局,从来没有一颗孤零零的自由自在的棋子。

一本新印画册送到,朱新建翻看,呜呜叫起来。

“这阿是你的?”陈衍指着其中的这张、那张问。

“不是,不是。是……”朱新建说不出来。

买个书号,印本画册,画册上的画就有了身份证,不少人通过这种方式在名人画作里掺假。制作工具一整套,是这行祖师爷传下来的,比如带灯箱的透明画案。

郁俊说,一个好画家身后总有一堆赝品,这很正常。朱新建的左手画里常有精品,是他的右手画不出来的。

边平山评朱新建的左手画:火气打掉了,宽容了,仿佛在说,来吧,我可以包容你。从前朱新建想在画上傻一点,可他画不出来。他右手画最大的缺点是聪明,不够厚,现在,终于成佛。

历史上,黄宾虹有过“壬辰之变”,87岁以后因白内障双目失明,画风大变,时人多有激赏者,但好友傅雷先生不完全同意。然而,老费说,对那些画贩子,好不好实在不打紧,尽管囤货便是。

前几年,德国汉学家、当代水墨骨灰级票友阿克曼目睹老朋友朱新建为市场画得辛苦,曾说,他像机器一样在画。如今,朱新建为延续自己的艺术生命乃至生命而画,一笔一笔,形同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