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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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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仅仅是叶莲子自己固执于“生”的愿望倒也罢了,她的命运或好或坏和吴为并无干系,可她偏偏又固执地生下吴为。根本忘记了在那场伤寒症里,那番一字一句都得听仔细的话,又是新婚燕尔,彻底放松了警惕,更没有想到那一番话的渗透力和辐射力。

  其实叶莲子在聆听那番警戒的时候,还未形成一丝气蕴的吴为就同时在场,不但心领神会地接受了那番警戒,也被那番警戒吓得魂飞魄散;这可能就是她后来胆小如鼠的渊源?

  所以当吴为作为一团橙黄色的——善于用颜色来解释人性某些方面的人,不知道能否回答为什么是橙黄而不是其他颜色——光晕,被驱人间的时候,实非所愿、可是她被一条隧道紧紧地裹挟着、推挤着,把她向那不管她愿意不愿意,不管她准备好或是没准备好,她都得没有退路地往那艰险、奸诈、想死也死不了、偏偏让她熬够该受的一切,才饶她一死的地界赶去。

  为此她把嗓子都喊破了,“不,不,我不愿意到那个世界上去!我不愿意到那个世界上去。

  所以吴为的嗓音生下来就很沙哑,——虽则人们现在说这种嗓音很性感。

  她的十个指甲,死死抠住那隧道之壁,生怕再往前去;就会一脚踏进深渊。

  她的担忧并非无中生有,出生以后,果然常有濒临悬崖之感。所以叶莲子后来动辄血流如注并始终医治不好,没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连医生也说不清楚。

  在她们流落零孤村的日子里,叶莲子几乎为此丧命。

  她的心中,充满被胁迫舶悲愤和疑惑。

  这一条黑暗的隧道,就是过去通向未来的惟一渠道?

  过去从哪里开始?未来又从哪里算起?……

  何为未来?何又为过去?……

  她为什么非要从这里穿过?……

  她那时就悟到,人生的每一阶段、每一转折,不过就是面对抽签无法回避的踌躇和选择,而所谓人生,也不过就是按着签上的谶语,一步一步地走下去。她第一把偏偏就抽上这样一签,生命伊始,就被这种不可解的问题牢牢套住。吴为在“往生”之路上的胡思乱想,早早显示了她那不安分的天性。

  随着天崩地裂的轰鸣,那隧道越来越加窄小,将她凝聚、挤压、钳制,干缩得再也没有一毫多余,再也无缝可钻、可逃、可迂回……逼得她狠狠地想,一旦冲出这条隧道,她就得裂变;反抗、奔突,管它三七二十一地说干就干,就得浑不论,就永无反悔,或想反悔也反悔不得,或无从反悔……她害怕,她害怕呀!

  ……叶莲子还是血淋淋地把她生了下来。所以她的第一声啼哭里,全是不得不到世上来走一遭韵无奈和穷于应付。

  和后来的禅月截然不同。禅月有生以来的第一嗓子就很有主意,理直气壮,就像对世界的宣告:谁也别想拿捏我!

  吴为的亮相也极其不雅、不吉,脑顶很尖,颅骨锥长,脸色乌青,很像某出京剧里的那个“无常”。后来又渐渐看出,还有一双见棱见角的大招风耳,一双愣怔的小对眼。这双愣怔不已的小对眼,出生伊始就对这繁杂的世界显出无力招架的败势。只有饱满的天庭,显出些许的飘逸、明慧。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叶莲子日后将为固执地生下吴为付出的何止是操劳、操心,简直是丢人现眼,任人指着脊梁唾骂……如果她能预料结果竟是如此,还会那么固执己见吗?

  吴为在“往生”之路上的折腾,让叶莲子再次为她那“生”的固执,尝到了天罚的滋味。和吴为的搏斗之苦,也让她想起了因生育辞世的墨荷,她当时就下定决心,再不生育。

  如果她能璜知这样孤注一掷地把全部母爱押在吴为一个人身上,将给她和吴为带来什么样的影响,也许就不会如此轻率。

  尔后,吴为也把她全部的爱押在了叶莲子身上,比叶莲子更甚的是,若不如此就是罪孽深重。

  这就使她们无法精通、掌握那爱的分寸——既不过分沉重成为压力,又能给人一份恰如其分的需要。

  特别在叶莲子晚年,已经不必为“活”费尽心力,她对这份爱的依赖就更为炽烈。

  要是她们的爱,能有更多的分流渠道,对她和吴为无疑都是幸事。吴为和叶莲子的那场较量与搏斗,整整进行了一天一夜,几乎使她们同归于尽。

  如果那时她们同归于尿,不论对她或是对叶莲子,肯定都是最佳选择。吴为非常、非常后悔没有坚持到底,关键时刻心一软改变了主意,让那一场胜利在望的折腾前功尽弃。

  在那场较量和搏斗中,有那么一会儿,顾秋水跪在叶莲子身边,把着她的手,流着眼泪对她说:“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就再也不娶了。”

  虽然一年之后,顾秋水便在延安与一位革命女青年投人了一场因上级领导干涉而不得不告终的恋爱,但也不应怀疑他这几滴眼泪的真实性。

  对于男人的信誓,叶家上两代女人的态度很不成熟,时而门户大开,时而戒备森严,总在两极之间摆动。其实在相当多的时候,男人的誓言真实可信,只是承诺的百分点不很理想,——又何止是男人,吴为把胡秉宸视为神明的崇拜又持续了多久?

  那时的以及后来的顾秋水,一直是个容易落泪的男人,不像胡秉宸,那才是个“男儿有泪不轻弹”的典范,吴为从来没有看到过他的眼泪。即便是鳄鱼,也还有“鳄鱼的眼泪”一说,而胡秉宸哪怕是“鳄鱼的眼泪”也不会有,更不要说不是“鳄鱼的眼泪”。虽然他在给吴为的情书里多次说到他的眼泪,可那不是情书?眼泪展现、拉开了顾秋水和胡秉宸不仅在文明的教化以及家庭背景方面的距离,让人很难在这个没有文化的木匠儿子和这个世家子弟之间做个定夺,顾秋水和胡秉宸行为处事的分野,绝不止于眼泪。

  一九三二年,一一二师从河北霸县开拔下花园之前,上尉顾秋水有个朋友在师部当军需,因为赌博欠了军饷。顾秋水认为,不管朋友犯了什么案,解救朋友于危难是义不容辞的责任。为朋友两肋插刀这种很江湖的毛病,日后不折不扣地传给了吴为。

  有这种毛病的人,如果有幸遇到一个更江湖的人,算是三生有幸。那更江湖的人,就得替不那么江湖的人担待什么。

  约上另一位朋友,于月黑风高之夜贸然潜入县城。这两个等级不算很低的军官,事前未作稍许调查,寻遍县城的深宅大产,决定不了从何人手。顾秋水的军用蓝色帆布雨衣下,还罩着一件深蓝格子的薄呢夹大衣,认为这样有利于掩蔽,这个说辞相当可疑,还不如说是对北平上海那些盛极一时、半生不热文明戏的一场模仿秀,其实顾秋水也就是文明戏水准,叶莲子是锗把杭州作汴州了。

  犹豫再三,他们进了一家中药铺,打算向老板”借”钱。

  掌柜的一眼看出,这两个“借”钱的人和土匪打劫不大相同,面孔白皙又不够凶狠,枪倒是瞄着的,就是不给钱也未必行凶杀人,决定采取苦肉计,一味倒苦水:“长官,您二位当我们赚钱哪?您就看到我们卖一棵参多少多少钱了,您知道为这一棵参我们得访多少年?深山老林,冰大雪地,吃没吃、住没住的,有人一辈子也不见其访得一棵,更有人掉在山涧里把命部赔上了?这访来的参,您算算得值多少钱?我们这点儿转手钱又有多少可赚?……您再看看这些药,哪味是咱们这个地界产的?还不都得从外头往这儿贩?您算算这路费、运费、店费……要是路上碰见个土匪什么的……”

  掌柜的说到“土匪”二字停了下来。

  顾秋水脸上就有些热,觉得那家药店铺面的确不够大、看着顾秋水握着的枪口渐渐下垂,掌柜的更加诚恳,“眼下小店只有现款九十多块……”

  “别的钱放哪儿了?”掌柜的两手一摊,“再投有了。”

  这两个手里拿着枪,不管打胜还是打败,到底算是打过仗的军官,面对那几个手无寸铁的掌柜和店员,却感到分身无术,无法到柜上搜检。

  偏偏这时顾秋水一脚踩进地板缝,他一拔脚,——脚是拔出米了,那双和夹大衣交相辉映的靴子却卡在了地板缝里。他想糟了,这一趟不但“借”不上钱,还可能脱不了身,不过他并没有像很多人那样,一到这种境地,不是后悔就是对朋友心生赚弃,只是筹划如何脱离险境。

  颐秋水到底算个男人,临危不惧地对店里人说:“看什么看,转过脸去,都给我转过脸去。讨着墙!”一面不着形迹地扭动靴子。一面和掌柜的继续谈判,直到把靴子从地板缝里拔出采,“照你这么说,是一钱不赚了。一钱不赚你还做这个买卖干什么?”

  掌柜的说:“不赚是假话。赚,赚。可……不过是凑合着把一家老小养活了。”接着豁出去了,“这样吧,我这里还备有几个给父亲买棺材的钱,老人嘛,上了年纪,没几年活头儿了,备个棺材,是晚辈最后孝敬老人的一个机会。您二位要是不嫌少,就拿大用?”晦气下晦气,自己掂量吧,仗义不仗义,就看道行了。

  在老江湖的光辉照耀下,顾秋水就成了小江湖,果然觉得不论从哪方向来说,这笔钱部实在“借”不得。便向同伴使了个眼色,说:“我们也是实在没法子才找你借钱,既然如此,也不能让你为难。我们就先带上这九十块,日后一定归还。咱们后拊有期。掌柜的点头哈腰送朋友似韵把他们送出门,他们的身影刚刚隐没在夜色里;便三脚两脚跑回楼上,又惊、又怕、又奸诈地笑着,想:这两个笨蛋,八成儿是头一回干这个买卖!

  他料定这两个人是东北军的,义知道东北军纪律很严。抢劫,强奸作枪毙不可,便差人连夜赶别师部报案。幸亏部队已经开拔,不然他们很可能被枪毙。

  循规蹈矩的叶莲子,不知是什么心理,对这一打劫事件不但没有微词,反倒常常向吴为提起。

  比起胡秉宸参加革命,顾秋水投身行伍,只能足一个小于无路可走,只好投奔梁山的老套子。

  读初中时因为学校离家较远,顾秋水就在学校住宿。有个星期大早上,他坐在炕上修脚,准备修完脚就回家。

  他要是不修脚,也就没有了后来的事。

  两个同学打了起来,一个姓顾,家里在街上开小铺,一个姓崔,是个人高马大的乡下人。

  那形势,绝对是姓崔的打姓顾的。

  事后他一再回想他们打架的原因,因为这与他毫不相干的一架,对他的影响实在太大,可以说是“一架定乾坤”。可是他想不起来,想不起来也就算了,好比他自己也常常打架,一个年轻轻的男人,特别是东北汉子,打架并不需要特别的理由。

  那两个人先从屋子东头打到屋子西头,又从屋子西头打到屋子东头、顾秋水哼着小曲,井水不犯河水地修他的脚。可是偶一抬头,看到姓顾的招架不住了,突然犯了男人打架不兴劝的规矩,说:”别打了,别打了。”

  姓崔的说:“你也姓顾,就向着他是不是?”他说:“这叫什么活?甭管我姓什么,你不能打人。”

  姓崔的抡起右手就给了顾秋水一个耳光,又抡起左手打算左右开弓。这一巴掌还没抡下来,就让顾秋水一把逮住,他右手还拿着修脚的刀子,随手就在姓崔的左手上来了两刀,不知道那两刀拉在了什么地方,血就居然呼呼往外冒。照理说手上挨两刀真没什么大不了,况且是修脚刀,而不是宰牲口的刀。

  姓崔的如果拿点牙粉抹抹也就没事了,可是乡下人对血有一种特别的恐怖,骁勇善战的崔某鬼哭狼嚎地叫了起来,那一声声惨叫,惊动了老师。

  第二天姓崔的全家都来了,非要看看“凶手”。他们把身穿学生制服。腰上扎条皮带、头上戴顶小帽的顾秋水从座位上叫了起来,倒像很赏识他的样子,说:“这小子还挺神气。”又问姓崔的学生,“要不要把这小于送到警察局?”

  姓崔的学生还不错,说:“不用。”同学们也纷纷为顾秋水说情,责任不在顾秋水。

  顾秋水的爹,赔偿了他们几块钱医药费。当事人都以为事情已经了结,学校却把他开除了。

  被开除的那一天,顾姓同学刚好接到哥哥一封来信,哥哥在东北军教导队当排长,信中还附有照片一张。二十世纪初照相是个时尚的消费,顾秋水拿着那张照片左看右看,对那个穿军装的人兴趣不大,却被那套军装镇住。那套穿在别人身上威风凛凛的军装,好像替他出了一口窝囊气,马上决定到教导队当兵去。

  顾秋水既然为姓顾的同学开除了学籍,姓顾的同学也不能负义,两人一合计,偷偷雇了辆小驴车,一大早先把行李从校墙上扔出去,然后只身走出了校门。

  走了两天才到沈阳,同学的哥哥给了他们一点钱,找了个小店让他们住下。可是第二天早上起来,姓顾的同学突然改变了主意,说:“我们家不能两个儿广部当兵。再说凭我的功课,报考第二工科学校不成问题;我不想去教导队了,你去吧,我哥哥一会关照你的。”

  顾秋水只好叫了辆马车,把行李拉上去了北大营,也没经过考试,就人教导队当了学员兵,学员兵只要个头够高就行。

  那一年他十六岁。一个躁动的十六岁青年,在二十世纪初个人主义尚未受到限制批判时,本有多种选样的可能,可是他那个老实巴交的木匠父亲和那个“窝里横”的母亲,哪一个具备为他指点前程的远大目光?他只好在十六岁就把脑袋别在裤腰上,为军阀混战卖命,而不是为三民主义或共产主义奋斗终生。

  刚刚人伍,就赶上平叛郭松龄一战。准星还对不准目标,一到打靶科目顶多擦个五环边的顾秋水,那一战中险些丧命。

  一九二五年十一月,第三军团副军团长郭松龄倒戈反奉,张学良虽从秦皇岛得以脱身返回沈阳,但东北军最精锐的十万官兵,几乎全集中在郭部。他只好临阵收集队伍,讲武堂教导队自然是他的首选,选上的学员兵编成三个营,每营四个连,顾秋水在第一连充当上等兵。队伍拉到拒流河,堵截郭松龄。由于日本势力的参与以及举事者各怀心机,致使郭松龄功败垂成,败走拒流河。

  顾秋水跟在溃不成军的郭松龄部后面猛追,跑着跑着,脑袋突然一凉,就像哪里飞来一片横刀,齐刷刷沿着他的发际片去了他的天灵盖。伸手一摸,原来是一颗子弹打飞了帽子。

  他站在雪地里,再也跑不动了,后面跑来一个老兵,弯腰从一个死去的战士头上摘了一顶帽子给他。他说:“我不要。”

  老兵说:“要是没有那顶帽子,你的小命儿早就没啦!”

  他不是害怕那死去的战士,他是害怕从死人头上摘下的那顶帽子。

  拒流河一战;让顾秋水第一次尝到了寒心的滋味。虽然他也说不清寒心什么。作为一名士兵,血雨腥风算不了什么,可是距离不到十米,枪毙一名他曾经尊敬或是相熟的人,到底意绪难平。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枪毙人,与倒在战斗血泊中的死亡截然不同。何况郭松龄是讲武堂人见人敬的教官,而旅参谋长刚才还在发号施令。

  军队平叛胜利,从热河撤回沈阳,队伍里开始有人抢劫。当时还是旅长的包天剑,在旅部看到一双气度不凡的军靴,这双流落于乱兵之手的军靴,不肯流俗地矜持着昔日的光彩,让人不得不另跟看待。他问道:“这是谁的军靴?”

  有人回答说:“是……是旅参谋长的。”

  他用马鞭敲敲那双靴子,说:“旅参谋长不会有这种靴子,去把旅参谋长给我请来。”

  东北军一旦编为正式军队而不再是“胡子”后,就设立了宪兵队监督军纪,每天有一班人在城里巡逻,枪上上着刺刀,手里拿着令旗和一头黑一头红的“红黑军棍”,遇到军人违反纪律就抓起来,,小错当街打一顿,如是强奸、抢劫,马上就地枪决。和国民党、日本人专门用来抓共产党的宪兵队不大一样。

  曾经的东北军,实在想建成一支好军队。

  底下人看出情况不妙,劝说道:“旅参谋长跟随老师长多年,打一顿军棍算了。”老师长就是包天剑的父亲包老太爷。

  包天剑说:“跟随老师长多年也不行。”

  先让战士把旅参谋长拉出去打了五十军棍,最后还是没能免去那一颗要命的枪子儿。

  参谋长到底是绿林出身的汉子,二话不说站在挖好的坑前,一枪过去,黑影一闪,人就没了。刚才还在军棍底下,死去活来、皮开肉绽、乱弹乱颤的屁股,马上松弛地摊展开来,静享着一份有靴子帧、没靴子也好的宁静。

  与上将军张作霖及其他东北军的元老不同,对参加过拒流河一战的士兵来说,最为震惊的不是郭松龄倒戈或张家军平叛胜利,而是郭松龄夫妇被就地枪决。

  喜欢读书的顾秋水,虽因无人指点读得非常杂乱,但基本上还能分辨是非。他景仰这位参加过同盟会和五四运动,投身辛亥革命又为振兴东北军出过大力,倡办讲武堂以提高东北军素质的郭松龄;不胜惋惜郭松龄反对张作霖军阀专政,主张消灭军阀混战,寻找民主政治途径的一场梦就这样破灭了。他依靠张家旧军队来实现这个梦想的路子,不是玩笑又是什么?

  早就怀有篡权野心的总参谋长杨宇霆,一直把郭松龄视为篡权阻力,在郭松龄夫妇被捕后生怕情况有变,不等将他们夫妇押送沈阳听候张学良处置,立即下令就地枪决。不管郭松龄夫妇信奉什么政治主张,与所有为理想献身的人一样,死得很是英勇。他们没有高呼什么口号,那无声的从容,是一个军人最为倾心的视死如归。

  行刑时,顾秋水与他们相距不过十米,他看见拿过燕京大学毕业文凭的郭夫人,中弹后拼却最后一点力气,爬到郭松龄身旁牵住他的手,咽下最后一口气,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他也以为,这一乎叛事件,随着郭夫人咽下的最后这口气落下了帷幕。

  没想到郭夫人在流尽最后一滴血,人人以为她的生命已然了结之后,突然又翻过身来,将面孔朝向天空。

  在军阀队伍里当兵的顾秋水,难免不沾上兵痞的习性,面对此情此景,头一次思考一个兵痞不大会考的问题:是什么力量使一个生命已然了结的女人,又翻过身来将面孔朝向天空?顾秋水还得知,在乎叛的庆功宴上,张学良和所有赴宴的老将们一一碰杯,对他们在这一场兵戎相见的叛乱中对张家军的支持表示安抚和感谢,却越过在这次子叛中立了大功,正向他举杯的杨宇霆,既没有给杨宇霆敬酒,也没有喝杨宇霆的敬酒。郭松龄迫走滦州、起兵倒戈,不能不说事出有因。这个得宠于张作霖,实行军阀专政、吞蚀军饷、贻误战机、图谋不轨、腐败军风的杨宇霆,可能是个关键。

  杨宇霆的那杯酒,无颜回旋地停滞在半空。沉醉在乎叛功绩中的杨宇霆,却没有嗅到那杯里的酒香顷刻之间发出了血腥。

  对叛将郭松龄,张学良一直难于以仇相向,反倒因失去这一员与他共创新式军队的爱将耿耿于怀。他保住了起兵倒戈的所余将土,正是这些人,在东北军进关后以及在西安事变中,成为他依靠的骨干。

  这小小的广杯酒,预示了差不多四年后,即一九二九年一月十一日,杨字霆将被张学良处决的前景。处决这个上将军张作霖的重臣,文章做在“篡权”,此外没有透露更为详细的缘由。只有张学良看似不经意的一句话:“也可以说他是死在郭松龄的手中”,让人们想起四年前,郭松龄被“就地枪决”的往事。同样,这小小的一杯酒,性格即命运地预示了张学良在一九三六年西安事变中的悲剧结局。郭松龄夫妇被就地枪决后,顾秋水独自来到冰天雪地的拒流河旁,举头向天,号啕一场,虽然他也说不清他号啕的是什么。

  健忘是人类一个令人伤感的弱点,到二十世纪,更发展到不堪言说的地步。而顾秋水直到晚年,还清晰记得这个生命已然了结的女人,突然翻过身来,将面孔朝向天空的情景。

  回想起一生见识过的三教九流,这个女人的死才真正让他钦佩。难怪戎马倥偬的他,对没经过流血洗礼、没见过人头落地的胡秉宸嗤之以鼻。

  他和胡秉宸曾有一面之缘。

  那一次会面很不投契。胡秉宸几乎没有平视一个男人或与人成为知心的记录,这并不完全与他长年的地下生涯有关。与历史关系久如胥德章者,二人之间也不过是“见面只说三分话,未可轻抛一片心”。不像吴为,因为轻信,无数次被人欺骗,但也正是如此,反倒落下几个无心不可交的朋友。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们在短短一天里,兜着圈子,回首他们在二十世纪的一些经历。毕竟他们都老了,人一老,就难逃怀旧的情结。

  即使二十世纪的同龄人,又有多少能像他们那样,记得,并参与过那个世纪的一些大事?

  特别胡秉宸,还有一部巨著正在撰写,他需要丰富,核对,验证。

  他们发现,在一些重要的历史关头和地点,他们差不多总是擦肩而过。比如在抗战初期的武汉,一九三八年至一九三九年的延安,四十年代的重庆、天津等地,如两条交叉线,而不是平行线。

  只是在谈到东北军的覆灭和张学良将军的时候,才算有了一个契合点——

  “……西安事变时,我们在西安押着蒋介石的一百多架飞机,南京的政府大员也都在西安,如果蒋介石扣押张学良,就可以用这些为条件进行谈判,不放张学良就杀掉这些人质。南京方面即使来轰炸也无法下手,它的政府等于全在西安……可是王以哲这些人却主张放了蒋介石。”

  “王以哲的主张也许和我们党当时的政策有关……不是我们不想杀蒋介石,可他那时还有那时的用处,至少可以镇住各方军阀,如果把他杀了就会天下大乱,对抗战、对我们党反而不利,那时我们只剩下三万多人……”胡秉宸如是说。

  “不过当时东北军里有一个流传很广的说法:有人在国民党西安党部地下室的保险箱里发现了一个文件,从文件上看,国民党似乎用六十万块钱,收买了王以哲、何柱国,所以他们出卖了东北军,力主释放蒋介石,释放扣押在西安的南京政府要员,还有那一…百多架飞机。反对释放蒋介石的应得田、孙铭九这才会杀王以哲。后来又说那个文件是国民党做的一个扣儿,假的,应得田和孙铭九上了当。有个叫刘多权的,是王以哲的人,王以哲被杀以后,他带兵进西安城抓应得田和孙铭九,他们两个人得知这个消息,跑了。只抓到他们丰下的一个连长,披刘多权在王以哲前开了膛,祭奠王以哲。不过东北军当时五六个军自相残杀,那个文件也可能是有人造出来作为内江的借口,可是共产党不相信应得田也是真的。他后来的下场也很惨……抗战胜利和解放以后,我和他都有过接触……”

  胡秉宸似乎事不关己地说:“你说的情况我不清楚,不过在一个动荡、多头政治势力争夺天下的局面下,什么事都会有人拿来做文章。再说相信不相信,现在看来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想起在延安时,有个四方面军的干部和他关系不错,冬季长夜,又没有什么叮以消遣,两人常常围着火盆聊天,那个四方面军的干部不止一次对他说:“长征的时候,以一方面军为主的部队走的是右路,沿途有老百姓……以四方面军为主的部队走的是左路,那才真是艰苦呢。过草地的时候,我们走的也是草地中间,那是最不好走的地区……与右路军会师之前,我们每个人还织了一件毛衣送给他们,表示我们的欢迎,可是后来,四方面军太惨了……”

  据胡秉宸所知,即使毛泽东不吃掉张国焘,张国焘也要吃掉毛泽东;毛泽东的一方面军到达延安与四方面军会师时只剩下八干多人,而张国焘的四方面军有两万多,他的确看不起穿得破破烂烂的一方面军,总在打听一方面军到底有多少人。

  毛泽东呢?就像老百姓说的,即便老虎打盹儿,也还睁着一只眼。

  那么张学良被各种政治势力“各取所需”,不是很正常吗?

  好比日后已经澄清,九一八事变那天晚上,张学良没有和电影明星胡蝶跳舞,且有堵多当事人的证明资料见诸文字,可直到现在不是还有人这样说?在这种区区小事上,还要用张学良来开开心,更不要说到别的-有多少人会对事实较真并为他人的名誉负责?顾秋水说:“张学良真不如他爹,他干的这些事他爹绝一不会千。一定不会放蒋介石而是把他杀了,就是不杀也不会送他回南京,更不会听蒋介石那一套,‘九一八’让他不抵抗他就不抵抗,白白丢丁东北的地盘,落下个‘不抵抗将军’的恶名……张作霖不过土匪出身,比没什么文化,可是很有手段,东北那么多土匪全让他搞过来了,其中三股土匪比他势力还强。

  “日本人在东北那么整他,他也没有屈服。是啊,你说得对,他是和日本人订了好多条约.修铁路什么的,但都是口头上的事,实际上什么也不做。在北平自封安国军人元帅,让孙传芳打败以后想回东北,可是日本人不让他回,让他在北平撑着,宁肯给他钱,绐他军队和武器,必要时候还答应出兵。他看出日本人想让他在北平搞南北分裂,因为南方是美国人支持的蒋介石……哪个军阀没有围际势力做后台?他不干,日本人拿他没办法,才把他暗杀了。”

  胡秉宸说:“美国也不是不想把蒋介石搞下去,另外扶植一支符合美国利益的政治势力,可又找不到合适的人,四大家族里也没有。”

  “李济深也有替代蒋介石的野心,当时很有实力,和东北军的关系相当密切,反正大家都反蒋介石嘛。一九四三年我们都在桂林,他曾委派我到北平、天津,联络北方的军阀势力,通过封锁线的时候,真是危险极了……还想拉拢阎锡山反蒋,可是阎锡山很狡猾,是个两面派,西巡事变前他表示支持张学良,事到临头就变了。”“这些王八蛋没有一个好东西!”胡秉宸突然不着边际地骂了一句。

  “想想真好笑。一九四四年,我跟随邹可仁从重庆辗转潜入北平、天津敌伪区活动,把吴为和她母亲也扔在了宝鸡……”胡秉宸剜了顾秋水一眼,几乎把他的骨头剜了出来。

  顾秋水怎能感觉不到这一剜之痛?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在一个胜利者面前历数自己的火败。不管现在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胡秉宸只能是一个志得意满的胜利者。

  许许多多的往事,没有,-件堪以自慰。

  要是知道几个月后日:本就投降,何必离开宝鸡,何必折腾,又何必把叶莲子母女扔在陕西?他们这个家也许就会保留下来。虽然二十多年后他在农村接受劳动改造时,叶莲子给他写过一封信,说她早巳原谅了他。但想起过往的一切,还是不能无动于衷,要是叶莲子日后荣华富贵倒也罢了。她怎么就不能再嫁……个富有的人?

  想到这里他又有点恨她,她这不是成心让他把十字架背到底吗?

  叶莲子不但原谅了他,还让吴为以独生子女为由,把劳改后留在外省的顾秋水弄回条件较好的北京,被吴为一句恶毒的“让他在那里慢慢受用吧!”顶撞回来。奇怪的是,当吴为把顾秋水用过的一个茶杯,放在叫‘莲子骨灰盒前的时候,那杯子却无缘无故自己从桌子上跌了下来,喀嚓一声,在地上摔得粉碎。

  不能说邹可仁抗日爱国之说全是空话。九一八事变后,如他这种家世的人.确为抗日献出厂极大的人力、财力,甚至为此冒过极大的风险,但这并不是全部。他们最后的目的,则是恢复在东北的家族势力。潜入内地,开展抗日地下活动云云,亦然如是。有点像是东北人常说的“舍不下孩子套不住狼”。

  不过这也不值得胡秉宸那样犀利地剜顾秋水一眼,试看当时天下各派政治势力举出的旗帜,哪一面不是光辉灿烂?而那么多光辉灿烂的旗帜下,又有多少不便写在旗帜上的目的……正在撰写一部大书的胡秉宸,对此本应了然于心。

  政治市场本就不易把握,与股票市场似有触类旁通之处。又加动荡时代的激活,景况更是扑朔迷离。连伟大长征都难免带有偶然的意味,更不要说这样一批旧式人物,如何能针对时局,制定出一套雄谋大略?

  “骑驴看唱本儿”,于他们是最贴切不过的说法。

  所以他们自重庆出发后,走一路也没详细研究过未来的目的和所谓开展抗日活动的计划。对于颐秋水的妻室,邹可仁说到了宝鸡之后是否可以安排还不知道,如果安排不了.只好跟着去天津。

  离开宝鸡之前,邹可仁为顾秋水引见了陆先生。

  陆先生是“工合”创始人之一,东北同乡,和张学良的关系也不错,陆家兄弟在西安事变中还起过一些作用,算是“同志”了吧。他答应帮忙,说是找到工作更好,找不到工作也会有叶莲子和吴为的一口饭吃。

  其实陆先生还不如说他负不了这个责任,还是请叶莲子跟着丈夫走人。

  陆先生答应帮忙,也不过是口头上的一句话,靠得住吗?后来证明,这个应承是靠不住的。

  就是靠不住,顾秋水也不往深里想了,不往深里想就等于不存在。自欺欺人地安慰着自己的良心——陆先生答应帮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不自欺欺人又能怎样?即便他留在宝鸡不走,他们的生活也没有保障,他现在是既没本事又没工作。谁让他放弃了炮兵连长的前程,当了包天剑的清客,最后又遭包天剑的遗弃?

  这种被遗弃的创痛与女人被遗弃的创痛,根本无法相提并论,也深刻得多。

  他就要扔下家室跟着邹可仁走了,邹可仁却连句人话也没说,比如:“我把你带走了。给你家留些钱吧。”邹可仁觉得他的朋友陆先生答应,帮忙,已经很对得住顾秋水一家了。

  而他又不能对邹可仁说:“你不给我家留钱我不去了。”邹可仁完全可以一脚踢开他,说:“你不走拉倒。”或是客气一点,“你不去华北算了,就留在宝鸡吧,你需要钱我也帮不上忙。”他就更没办法了。同样,一九三七年包天剑把他从北平带走的时候,对他的妻室也没有个安排,他同样不能提出什么要求。如果当时他说“你得给我家留三两年或至少一年的安家费,否则我不去了”,那么包天剑也会说“你不去就不去,留在北平吧,我走亍”。

  西安事变后,东北大学成了“孤儿”,在邹可仁的支持下,才又坚持了一年。七七事变后,东北大学被蒋介石接收,顾秋水不可能留在那里继续当教官,不但一个月九十块钱的薪水没了,包天剑一走,连他每个月给顾秋水的五十块钱津贴也没了。

  一九四四年的宝鸡之别和一九三七年的北平之别一样,顾秋水没有给叶莲子留几个钱。不但没留钱,比起三七年的别离,连知情知意的话也没有了。

  叶莲子明白,事已至此,顾秋水是非走不可了。日本人还占领着北平、天津,此时顾秋水又算是个抗日名人,经常在报刊上发表文章,皖南事变还写过文章表示支持共产党……顾秋水的生死安危真让她揪心,而她也将被彻底抛弃。这一点她知道得清清亮亮,但她忍着不说。顾秋水何尝不是那苦命之人?那一夜除了哭泣,她什么也不说了。宝鸡之别的前夜,真像那首老歌里唱的——

  红烛将残,

  瓶酒已干,

  相对无言无言……

  风波何惧,

  昂首阔步走向前。与君一夕话,

  明日各天涯,

  纵然惜别终须别……

  关山隔,

  梦魂牵,

  无翅难翔、难翔,

  遥望云天思念故人泪沾衫。

  愿君多勉力,

  愿君常欢颜,

  只要心心永铭记,

  相隔两地又何妨?

  不过最后两句,与他们的情况并不十分吻合。

  顾秋水忽然发现房间里没了声音,抬头一看,时间已经不早,他该告辞了,对于这次交流,最后只能戚然地说:“现在想想,这样跑来跑去、打来打去有什么意思,还不是为军阀混战卖命?——你们当然比我们强,你们是为理想而奋斗。”

  “嘿——嘿——”胡秉宸阴阳怪气地笑着。他想,自己这辈子将生死置之度外地跑来跑去,一点不比顾秋水跑得少,难道不也用得着顾秋水这个“现在想想”?他也好,这个老兵痞也好,究竟跑出了什么结果?不要说他们两个人,中国人两千多年来不也是这样跑来跑去、死来死去,也没有看到跑出或死出一个什么了不起的结果:胡家那个开辟湘鄂西根据地的元勋,当年被根据地中央代表夏曦下令乱棍打死的烈士,谁还记得?

  他们这两条交叉线,到了现在,是不是也可以说是“殊途同归”了?

  如今尘埃落定,当时不便说明的,左右那些历史事件的因由也大多露出水面。可是从他们如今的回顾总结来看,即便张学良当时把何去何从的决定权交给顾秋水或是胡秉宸,照样不会有一个顾及全面的方案。

  张学良是错生了时代。

  而邹可仁等一千人,所谓营救张学良将军的计划,也禁不起更多的推敲。

  如果张将军再度出山,说好听的是一面旗帜,说不好听的,是一枚棋子。

  所以说,张将军能够安于囹圄,修身养性,不再出山,应该说是到了大彻大悟、一览众山小的境界。一句“不,我这个人一辈子光明磊落,死也要死得正大光明”,多么漂亮!

  可顾秋水直到现在还遗恨深深,“其实共产党有好几次机会可以营救张学良,一次是全国解放前夕,解放军南渡长江、解放南京之前,国共两党谈判了多少次?但都没能解决张学良的问题;二是在重庆成立旧政协的时候;三是利用国际舆论……我们倒是通过一些关系找过罗斯福,还买通了飞机驾驶员,加上看守张学良的卫队……看守他的人除了副官是个特务,那一连人都可以做工作,我们还真和张学良联系上了,但是他说:‘不,我这个人一辈子光明磊落,死也要死得正大光明。’”

  胡秉宸说:“想想他也有道理,救出来怎么办?送红区?不送红区往哪儿送?到了红区又怎么安排?他是除蒋介石之外的陆海空军副司令,到了共产党这边,至少该在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无论如何,总得给他一个子起平坐的位置。就算共产党好好利用你说的那些营救机会,可是蒋介石能放吗?他对张学良可谓深仇大恨——共产党要钱给钱,要物资给物资,要武器给武器:张学良第一次到延安,看到那里很穷,后来亲自驾飞机到延安,偷偷给延安送来两万兆洋,林祖含接过那两万光洋的时候都掉泪了。最后,张学良还以西安事变逼蒋抗日:所以说蒋介石关他几十年,没有杀他算是客气,当然他也不好杀……他出来又能有什么前途呢?他是注定要为这个国家牺牲了。可能不出来继续在里面关着,是张学良最好的出路——蒋介石欠他的,共产党也觉得欠他的,老百姓、国际舆论也都说他是英雄,永远的英雄。”

  顾秋水不能不佩服胡秉宸的全面深刻,高瞻远瞩,“是啊,如果他出来,在战争中被打死了也说不定,军人的生死谁能把握?就是打不死,也得让日后一个接一个的政治运动整死吧……张学良被押后,东北军又起内讧,蒋介石趁势把东北军分散或放在前线消耗掉了。抗战结束时,顶多残余两个师,解放沈阳时,这两个师又被派去固守沈阳、长春,被人民解放军全部歼灭。一代东北男儿就这样地完啦!真是:‘白山黑水几英雄,张郎已去霸图空,五十万人齐解甲,竟无一人是男儿。江左斯人难是解,辽东有鸟呼不丁。’我是说江左的蒋介石,对付日本人哪有谢安的才干?东晋偏安江左,北方五胡乱华,苻坚率兵百万南下攻晋。东晋只有三万多兵力,情况相当危急,苻坚甚至说,我等拥兵百万,投鞭人江可断长江之流:前朝宰相谢安,其时因受朝廷排斥,退隐东山,东晋于危难之时只好又请他出山,谢安令侄儿谢玄领兵三万,于淝水背水一战,打得苻坚望风而逃,溃不成军,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旧学底子很深的胡秉宸笑了:说到谢安,还用得着颐秋水指点?不过,是啊,东北军一垮,他们这些人还有什么个人前途可言?

  一辽东有鸟呼不丁’一句,说的是辽东有个丁灵威出家学道,学成后化为白鹤回到辽东,停落在墙头,有此小孩儿拿弹弓打他:他说:‘丁灵威,丁灵威,一去千作化鹤归,江山依旧人民非。莫弹我,弹我复何为?’即便张学良回来,也会像丁灵威化鹤归来那样:”顾秋水伤感地说。

  “两字凭人呼不肖,一生误我是聪明……’张学良这两句诗,对他倒也贴切。”胡秉宸绝对没有褒贬的意思、不过随口而出。顾秋水平时倒也不见得不这么想,可是轮到他人这样说到张学良,他就觉得很不受用。

  谈到这里,他们算是崩了,刚才那一番心算是白交了,重新回复到见面初始的冷眼相对。

  顾秋水不逊地打量着胡秉宸那张与自己年龄不相上下、早早失去血色的脸,想这种人也算参加过战争?他会杀、会剐、会骑马、会射箭吗?

  顾秋水对政治的延续——战争的理解,是太浅薄了。

  胡秉宸对革命的贡献,不但顾秋水,就是革命营垒内部,又有谁能了解并记得一二?

  仅就胡秉宸在一九四0年十月前后,国民党二次反共高潮前夕,把国民党“军统”机关在重庆电台的位置、技术装备摸了个一清二楚这一件事,贡献就无法估量……何谈为林彪找父亲,为毛泽东找儿子那等传奇的贡献和经历?

  对这个老兵痞,胡秉宸自然也是以牙还牙。不过他的以牙还牙,是不动声色的。他的不必动以声色,显示了他和顾秋水方方面面的距离。

  胡秉宸在以牙还牙的同时,更有作为一个执政党人,对那走投无路、不得不臣服脚下的人施舍残羹剩饭的快意。其实胡秉宸是相当开明的,就在决定和吴为离婚前,还物尽其用地让吴为将他那部巨著,在电脑上打字成文。

  正像在开篇中说到的,出于对历史的爱好,胡秉宸常常把纵横上下几十年的经历,做一个宏阔的题目来温习,尤其指出实行政治改革对社会进步非同小可的意义。书中对所有参与推进本世纪进程的政治力量,都给予了充分的肯定。可是面对一个有血有肉而不是文字上的“各民主党派”,却不能与他巨著中的立论合二而一。

  对于胡秉宸的这部巨著,吴为不是很以为然。在她看来,那些文字不过是许多研究者已然发表的论文汇集,并无新意。

  自他投入这部巨著以来,家里堆满了剪报和各种书刊,胡秉宸整日在那些纸堆里,废寝忘食地,寻觅。胡秉宸一边掐着表,一边盯着她打字的速度,“你能不能再快一点儿?”说着,他往电脑显示屏上看了一眼,突然大动肝火——

  “你怎么能把设立的文件名叫做‘胡秉宸’?不行,你得立刻把这个文件名给我改掉,绝对不能让人知道这部书是我写的。”

  吴为觉得,他把这些算不了什么事的文字太当回事了,“是你写的又有什么关系?我不认为这里面有什么值得特别注意的东西。这些论点,早就散见于各处报刊、书籍,不信傍晚出去走走,地摊儿上有的是这种书卖……即便追究也追究不到你的头上。”她把下巴颏儿向书房里横七竖八堆放着‘的报刊、书籍摆了一摆。

  他昔日的睿智、才华哪里去了?

  也许他真的老了,空有一番雄心,却旧景难再。

  尤其到了二十世纪末,世界已然变得如此开放,还势必变得更加开放的时候,再把这些他人研.究过的问题放在嘴里嚼来嚼去,究竟还能嚼出多少滋味?

  吴为如此看待胡秉宸的著作,的确没有历史的眼光。也许现在看来,这些文字都是别人嚼剩的东西,可是,胡秉宸起始在心中反复研磨、追索它们的时候,相信那时没有几个人能具备他这样的远见卓识。回顾胡秉宸的革命生涯,可以说是付出一切,在所不惜,不达目的,绝不息止。如果不是这样,当年也不可能得到以严律著称的周恩来的赏识。也许还有一点对功名的渴求?

  不要以为还在妈妈怀里抱着的他,没有听懂马倌对妈妈说的那句话:“小少爷至少是二晶顶戴花翎的前程。”他也没有白白站在那个老四合院的中式客厅里,对着那幅“太上立德,次为立功,再次立言”的中堂出神;也没有白翻那本装在紫檀木盒子里,用素绢裱得精致讲究,彪炳胡家千古的家谱,——在从少年直到青年,那最影响人生走向的年龄段。.不能说胡秉宸要求更改文件名就是胆怯、委琐。他一生谨慎,正是因为这谨慎,许多看起来毫无希望的事,最终还是被他一一解决。

  也许他早该着手。不过除了谨慎还要等待时机,只可惜这个时机来得太晚,而且他还不能肯定自己果真没有错误估计形势。即便现在他还得留意,不要在这人生最后一搏中折进去。他一直没有忘记四十年代他那个关于“南北朝”的发言。

  反过来说,抢先爆炸很可能引来杀身之祸,结果还是不能成事。就像那个反对经院哲学的布鲁诺,还不是被宗教裁判所烧死了事,谁又能为他证明对错?综观天下,能掌握恰当其时这个火候的有几位?大部分是杀头的下场。

  只是,有过多少这样的先例,谨慎的结果是错失良机,是的过境迁,最后只落得痛惜几十年或一生心血白白流失。而胡秉宸自己也需要一个“过程”。

  胡秉宸在经历过一生的惊涛骇浪之后,晚年却感到了极度的迷茫。

  特别在和不受那些历史成见束缚的吴为纠缠在…-起之后。那个不曾有过土地、资产、破产、新旧官职以及那些历史偏见束缚的吴为,思维方式随意而飘忽。不经意中,或有石破天惊之语,击中他那多年的疑惑。她的思维方式,裹挟着她的爱情,台风一样冲击着他的过去,冲击着他的犹豫、彷徨和计较……难怪他的老战友们说,他受了吴为修正主义、资产阶级思想的影响、毒害,从政治到思想感情全面堕落,没有保持住晚节。

  但也不必为胡秉宸惋惜和叹息,堕落与脱胎换骨有本质上的区别,除女人失节(特别是他们那个阶层外的女人)绝对不可饶恕外,对其他一时难免的堕落,只要知过而改,老战友们的态度,还是相当放达的。

  此外,他决心成书的时间,也不是不值得研究。也许是“无巧不成书”,这时间恰恰是在一场因他技艺稍嫌稚嫩,以及为坚持一定操守而不得不遭人暗算之后。包括他和吴为的关系,从调情转向爱情,也发生在此之后。

  ——般说来,大彻大悟,常常发生在彻底的失落之后,可以看做一种物极必反的现象”

  也许还有另一个求证的途径。比如他在得知朋友于一九四三年被“抢救运动”的一粒枪子儿送±黄泉之路以后,随即对跟随他多年的一个地下工作人员说:“虽然我很了解你,但如果组织上说你是特务,我也会马上枪毙你,绝不手软厂——当然,这也不妨看做是对一种理想的忠诚。

  吴为竟然这样评价他的书!特别是她把下巴往那些报刊书籍上的轻浮——摆,摆出了多少不屑?这不屑怎样地侮辱了他!不仅侮辱了他,还侮辱了他几辈子攒下来的自信、自尊、自傲,还有他的德操。

  他是那种贪生怕死的人吗?!

  有时还算善解人意的吴为,怎么就不能懂得他这一番掂量?

  他研磨、追索了多年也折磨了他多年的心事,就被吴为这样不负责任地做了了断,这和否定他的一生有什么区别?

  她下手怎么下得这么狠?

  此时此刻,胡秉宸无限怀恋地想起白帆对他五条件的崇拜,可是白帆的崇拜又崇拜不出什么名堂,也就等于没有崇拜。吴为倒是能崇拜出名堂,他却越来越难让她发出一声赞叹。甚至几年前最后一次报告的立论,也被她毫不留情地推翻,历是由她捉刀,才换来最后一声喝彩。面对听力(热烈的喝彩,难免不兴奋地颔首、挥手、微笑……可是他突然僵在那里,这喝彩是属于他的吗?不,那是吴为的。他头一次不自信地想,他是谁?他的位置在哪儿?他想起那个娶了穆桂英的杨宗保。

  不过吴为的话又不无道理……难道就此罢手?

  他不甘,他真的不甘。

  他恨吴为不再像从前那样为他“时刻准备着”,急他所急,难他所难。只要他…‘声令卞,巴不得为他赴汤蹈火。

  瞧她那无关痛痒的样子!

  而过去,哪怕他的一声咳嗽也会让她坐卧不安,吃条鱼也得把鱼刺替他一根根先挑出来;临睡之前把急救药剥好放在床头柜上,生怕他的心脏不适,措手不及……更不要说这等至关重要的大事。难道这就是那个像叭儿狗一样,总是用一双巴巴的、望着主人的目光望着他的女人吗?

  哪怕她来个晴变,也不会让他这般心痛入骨。这个看上去毫克心计的女人,原来这样没有人心!

  胡秉宸实在不该这样痛恨吴为。他的问题是到现在还不想接受这样一个现实一个人不可能永远处在巅峰状态,总有不能那么从心、不能那么所向披靡的一天。对波澜壮阔了一生的他来说,这真是一个很难处置的转折,很难将息的时刻。

  “不行,你非得给我改过来不可。”他坚持道。既然胡秉宸这样多虑,对她也肯定戒备有加,她又何必多事地替他承担这份重任?便推托道:“明天我就要上飞机了,行李还没收拾呢。”

  “我就是要赶在你走之前把它打好,带到国外。用你那个洋女婿的名义——千万不要用你女儿的名义,不然有关部门一查还会查到我的头上——想办法把这部书出版,再让他发回国内。那样,谁也不会想到这部书是我写的了。”

  吴为惊悚地停下打字,这个算盘打得实在太精,也太无情无义了。

  即便禅月已经不是中国国籍,即便胡秉宸认定这部书肩负着重大的历史使命,胡秉宸也不能这样坑害她的家人。她心中暗暗对女婿说:亲爱的,亲爱的,你万万不会想到,在遥远的中国,有一个你永远不可能一见的男人,就这样地打上了你的主意。也不能说胡秉宸是坑害她的家人,她难道不是他亲爱的妻吗?她的家人不也就是他的家人?她的女婿不也是他的女婿?他们共同的家人、女婿,怎么就不该为岳父肩负的重大历史使命贡献自己呢?

  正在她忧心忡忡,不知如何为女婿逃过这个暗算的时候,她想起了茹风的谆谆教导:无论胡秉宸怎样打磨、修理她,在飞机起飞、远走他乡之前,都必须隐忍,否则就无法逃出他蓄意制造的离婚谋略。

  胡秉宸早在紧锣密鼓地准备和白帆“梅开二度”。小保姆说她常常听见胡秉宸和白帆在电话里讨论如何另外申请一套房子,准备搬家。吴为不信,说:“你怎么知道他是给白帆打电话?”

  小保姆说:“她的电话号码里肯定有三个挨着的‘1’,那三个‘1’拨起来声音很短,我一听就听出来了,不信你查查她的电话号码。”

  她一查,果然有三个挨着的“1”。

  胡秉宸常常对吴为说:“我这一生有过多少千钧一发、独人虎穴的时刻,可都没有被国民党抓住,原因是严格。”

  她对小保姆的智商大为惊讶,又暗笑胡秉宸这个资深的“老克格勃”,却让一个小保姆轻而易举地破译。

  如果不是小保姆的智商让人惊讶,就是胡秉宸对吴为已经到了简直不必隐晦、正大光明地拿她不当事的地步了。就是这样,很长时间内吴为也没有开窍,还高兴地说:“可能他们为芙蓉申请房子,准备她结婚用吧。”

  芙蓉一直在等一个有妇之夫,虽然从二十岁等到四十多岁,如果有情人终成眷属也还是可喜可贺。小保姆的判断是正确的,胡秉宸和白帆不愿住在胡秉宸和吴为住过的房子里,新人、旧人地换来换去,难免不招致左邻右舍的议论。

  吴为的不肯人彀、不肯提供方便,让急于离婚又不肯承担责任的胡秉宸恼恨在心又不便直说,只好加紧制造离婚借口。他相信,逼到吴为受不了的时候,自然就会先张开嘴。所以他在制造离婚借口时,难免掺杂着泄恨、报复的残忍。但也不能因此指责他对吴为心太狠,哪个急于离婚的人受得了无穷无尽的等待?想当初,胡秉宸不也为了吴为,这样对待过白帆?这叫一报还一报,吴为没什么可说的?

  到了后来,吴为总算明白他们这一场婚姻到了头,町她还是说:“你和白帆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就是搬到一起住,我也是一个没看见,但是离婚没门儿!”吴为不同意离婚,并非完全出于对胡秉宸的爱恋,而是明白,一旦同意离婚,她就会因为比胡秉宸年轻、有钱,因为那道德败坏的“前科”,掉人一个已经设计好的陷阱。只有她掉人那个陷阱,胡秉宸和白帆才可以从容地面对社会舆论。

  当然,她最后还是让一生中桩桩件件都能如愿以偿的胡秉宸,如愿以偿地和她离了婚,根据已往的经验,如果不听从胡秉宸的旨意修改文件名,他准会生发出一个让她明天不能按时启程的主意。好比那年去国外领取一个文学奖,他就假装生病发烧,使她几乎不能成行。

  吴为对胡秉宸的坑害只好佯作不解,继续推托,“我实在太忙了,能不能让芙蓉替你打?她那里还有一台电脑。”“不,这对芙蓉太危险了。”胡秉宸不容分说地拒绝了她的请求。

  多少次她都想冲口而出:“难道对我就没有危险?”可她必须隐忍。再说,她怎么好意思和自己的丈夫“刺刀见红”?

  何况这还谈不上危险。要是真有危险,不要说在她和芙蓉之间做个抉择,就是在她和他之间做个抉择,恐怕也得先把她推出去卖了。做了多年“宰相门中的媳妇和二晶侍郎夫人”的吴为,仍然是俗人一个,这种时刻,更是不能,免俗地算计起来——当年为使胡秉宸免于对手的倾轧,为他担待了多少罪名,遭受了多少迫害?

  难道这就是他的回报?

  她直挺挺地坐在电脑前,却眼睁睁地看着另有一个吴为,捂着心口在地板上疼痛难忍地翻滚。

  “时间不多了,你赶快把文件名换了,继续打。”吴为只得拾起掉在地上的心,把它塞蹲破了膛的胸口,又把裂开的胸口往…‘起拽了拽,掖了掖,撑起脊梁,换一个文件名,继续往下打。

  胡秉宸一‘看新换的文件名,又不高兴了,“你怎么把文件名换成了‘西门庆’?这也太不郑重了。”

  “‘西门庆’有什么不好,是一种非常安全的颜色对不对?”她隐忍着心痛、惊悚,悄声分辩道。

  直到深夜,那份工作才告结束,当她把一个备份软盘递给胡秉宸的时候,他却不急着接手,说:“等一等。”她不懂,十万火急的他,怎么又不急了?原来他去找来一双手套,把那手套戴上后,才来接她手里的软盘。原来他是怕软盘上留下他的指纹!

  吴为不可遏制、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你真是没有白干多年的地下工作!”胡秉宸申斥说:“别笑了,别笑’了。现在夜深人静,人家听见会奇怪的。”

  她看看自己赤裸的双手,越发不怕别人听见地高声说道:“你怎么没想到让我戴上一双手套?你怎么没想到让我戴上一双手套?”当夜,胡秉宸还不失时机地和吴为做了一次爱。

  这是他们几十年关系中,具有非常意义,更应载人史册的最后一次做爱。

  虽然他们各自心怀鬼胎。

  彼时,胡秉宸和白帆已如愿以偿地把他和吴为住过的这套房子换了一套新房子,已经非常具体地在和白帆酝酿如何开始他们的新生活。芙蓉也正在为他何时、以什么借口,向吴为发动离婚献计献策。

  而他却无法挥去对吴为的一丝留恋。说一丝也许不够,还应该说不少。他对和吴为的离婚也不是没有犹豫,虽然在芙蓉奚落、鄙夷他的犹豫时,从不肯承认这-点。

  他还想到,当吴为回来的的侯情况就会大变,他们再不会有肌肤相亲、睡在一张床上的可能了。胡秉宸难免心生惜别之情,而且这也算是和吴为的一种告别。

  这次做爱,更是他这一生和女人关系的彻底了结。他思忖着,和白帆重修旧好以后,他们的关系结构不可能像和吴为这样松散,他是再不可能有机会亲近别的女人了。

  过河卒子吴为,终于在“舍车马保将帅”的战略上,不但明白了她与芙蓉的地位,也明白了她在这个家庭中的地位,又在体味了明目张胆、无须遮拦,故而连“自私”这个词汇都不足以说明其残酷程度的“手套”事件后,紧接下来的这个做爱项目,将要她付出多大的努力和坚忍。

  到了现在,她对胡秉宸的所谓“爱”,是不是应该很清楚了?

  不过她还有一个借口,可以作为推辞的理由:“医院不是说我患有输卵管结核吗?我担心会把结核传染给你。”

  既然胡秉宸如此看重这最后一次做爱,凡事又那样胸有成竹,这种理由怎能拦得住他?

  “我戴避孕套就是了。”

  吴为再次挣扎了一下,“可能戴避孕套也不行。”

  “那我就戴两层。”

  这个远离口腹传染渠道的输卵管结核,不但使胡秉宸吃饭时要与她分用碗筷,就连分用的碗筷,使用后也要煮上几十分钟消毒。

  记得她住传染病医院期间,他到医院看望,诧挲着两只手站在病房地当间儿,哪儿也不敢沾,生怕传染上结核,更不要说在她的病床前坐一会儿。那样揸着手站着,对一个生活舒适的人,真是很累、很累,也难怪他只站了十多分钟就匆匆离去。

  但她还是相当满意,想想当初,在那漫长、空守一腔情爱等待他的日子里,多少次生病住院,他还不能到医院来探望她呢。同病房的人怀疑地问:“这是你丈夫吗?”

  “是呀。”

  “他吓成这个样子,还怎么照顾你啊?”

  “有小保姆呢。”但是为了做爱,胡秉宸却不怕牺牲。当然他也不会贸然从事。他怀疑吴为的汗液也可能带有结核菌,便与她身体尽量减少接触,再加上双层避孕套的防护,可谓万无一失。所以在吴为得了输卵管结核之后,他们做爱,就像在科学实验室进行严格的科学实验,或在手术室进行外科手术。自吴为和胡秉宸结婚伊始,就停留在一部歌剧的序曲而无法进入正剧的做爱状态,到了那时,就彻底失去了进入正剧的希望。看到胡秉宸低着头捣鼓着他的避孕套,吴为放了心,猜想自己可能躲过这一关。果然,还没等他戴上第二个避孕套,形势即刻大颓。

  但是每一接触吴为的身体,胡秉宸还是禁不住发出一声久早逢甘霖的喟叹,但也不失时地闪过一些盘算。随着和白帆以及旧日生活的修复,与吴为热恋时被他粪土过的一切,也被他一一拾回。与吴为的结合,到了此时,已被他重新定位为对自己几十年修炼以及他那个阶层的背叛。难道他不应该尽兴品味一下这具胴体,并使这个品味发挥到极至,否则岂不辜负了那个不惜血本的背叛?

  而吴为又何尝没有背叛胡秉宸,背叛自己的诺言?

  婚后,胡秉宸从未得到过他期待于她的缠绵,她的举案齐眉只能说是一种优质服务。她以为自己的绝对忠诚就:能够等同、顶替女人对男人的情爱、性爱,就足以说明她是个信守婚姻合同的人(她甚至因此而自豪),就有资格让胡秉宸万无一失地候在一旁?很像是一种报复。胡秉宸不明白他壮烈牺牲、费尽周折弄到手的,却是白帆老年时代一个相似的拷贝,至少青年时代的白帆还是知情知趣,淋漓尽欢。

  吴为在床上的表现也越来越显得居心叵测,虽然尽职尽责得无可挑剔,却难以让胡秉宸尽性尽欢。她阴冷地眯着眼睛,像一部X光机,无师自通地透射着、剖析着、观察着忙于行动的胡秉宸,反反复复回放着与胡秉宸那部关系长达二十多年的影带,并得出那样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只有在这个时候,胡秉宸才是属于她的,专心的(而不是忠诚的)、痴迷的、没有间隙的、可知的……

  不知可否推及所有的男人,只有在这个时刻,他们才属于和他们做爱的那个女人?

  等这个过程了结之后,胡秉宸马上就会变得拒人千里、无法沟通、无法把握,重新成为一个面具,一个属于任何女人而偏偏不是属于她的男人。隐约中她冷酷地、不光明地想到,在与胡秉宸的关系中,她也有胜利的时刻,比如此时,至少她能揭下他的一层面具,明白他的盘算,永久地占有了别人不可知的、这种类似他“初夜”的时刻。因为,没有哪个女人在与他做爱的时候,会成为这样一部X光机。

  这样恐怖的做爱气氛,除非在三级恐怖片里,恐怕举世难寻。而吴为就像那片中的女鬼。

  胡秉宸果然是男中豪杰,除他,试问天下男人,谁敢和这样的女人做爱?

  说到面具,吴为自己就不戴吗?她和胡秉宸的差别,不过是多少、优劣之分,并没有原则上的分野。每当胡秉宸的老战友议论吴为嫁给他是为了钱时,胡秉宸却从不向他们解释,他根本没有将他的工资交给过吴为,他们的生活开销也大部分靠她的稿费和工资;可吴为又不愿开诚布公地和胡秉宸谈一谈她对这种虚伪、算计的轻蔑和不甘,生怕一谈钱就毁了她的清高,又担心这样赤裸地谈钱就等于打了胡秉宸的脸,他们的婚姻就不仅是风雨飘摇,而是龙卷风横扫……她像夹在钳子里的一枚胡桃,在面具和切实利益的选择中挣扎得很苦。在这个挣扎中,她不但显得十分恶俗,而且琐碎、低劣、小家子气。不像有些人,即便算计,也算计得黄钟大吕,如此,她有什么资格对胡秉宸的面具说三道四?

  面对诡讹多端的各类群体,面具又该是何等的必须,她又有什么理由对胡秉宸的面具说三道四。

  何况有一次胡秉宸还是很给她面子,当着芙蓉的面,看也不看,顺手把他的工资往她面前一推。冥冥中好像有人指点,她当时的反应可说是发挥超常,居然置老战友们的议论于不顾,毅然接了过来。那真是再好不过的一个道具,让她可以在芙蓉面前证明或是扮演她还是这个家庭的女主人。虽然芙蓉走后,她又不着形迹地把工资还给了胡秉宸,但还是非常感谢他给她的这个机会,甚至有个镜头在想像中活灵活现地出现:身后靠着一张桌子,右脚在左小腿前绕过,脚尖点地,微微仰着头,悠悠地吸着一支烟,另一只手闲散地撑在后面的桌子上,而不是抱在胸前。抱在胸前身体就会前倾,那种形态通常用于琢磨而不是优越,而且是一种不过分的优越。

  一上飞机,她就把胡秉宸让她带出的软盘掰碎,扔进了飞机上供呕吐用的纸袋。她甚至不曾为她浪费的时间感到些许惋惜。

  几十年青春都白白消耗了,这一点时间又算得了什么?

  再说,期秉宸那里不是还存有一个备份软盘?他只是无法借她女婿之手,在国外替他出版那本书了。

  虽然胡秉宸那里还存着一个备份软盘,吴为还是下手太狠。她掰碎的何止是那个软盘?她掰碎的是胡秉宸几十年思想结晶啊。听着软盘“嘎巴、嘎巴”的脆裂,吴为高兴得真想跳起来在机舱里尖叫,真想拥抱机舱里的每一个乘客……可她极力控制着自己,双肘紧抱,双腿上蜷,将身体缩成一团,反反复复对自己说:“我不能那样做,我不能那样做,否则别人就会以为我是疯子。可是我不是疯子,我很正常,很正常。”同时心里又卑琐地想:胡秉宸,胡秉宸,你就接着慢慢抄录那些报刊、书籍吧。

  她笑了起来,这难道不是对坑害他人的人一个最好的回答?现在,胡秉宸是鞭长莫及,再也不能强制她干这档子事,也不能让她不能按时启程了。她解放了。解放了。

  解放了——

  她不停地笑着,左右邻座奇怪地打量着她,可她还是止不住地笑。

  她扭过身去,把脑袋攮进舷窗和靠椅间的那个死犄角,更加畅快地笑着。好久、好久她都没有这样笑了。她笑啊、笑啊,不知笑了多久,突然脑袋往座椅的靠背上一仰,立刻睡着了,在到达目的地之前一直没有醒来。
2

  叶莲子的眼底,永久性地拷贝下顾秋水那个双膝跪地的形象,特别是他眼睛里的一泡泪水,也保留着乍听这句话时那蚀骨销魂的感觉。这感觉支撑着她日后望穿秋水的日子,也使她在回首往事时,不断确认婚后那两年多,是一生中最为幸福的日子。当她晚年不止一次说到这段幸福生活时,让吴为非常气馁。

  吴为一辈子都以为,惟有她和叶莲子,才是这个险象环生的世界中相依为命、须臾不可分离的至爱。她虽然没和叶莲子正式讨论过这样的问题,但她认为叶莲子肯定也是这样想的。

  这一生吴为经历过多少“最后只剩下自己”的时刻,只因为有叶莲子的相伴才闯了过来,没想到在她们今生情缘将尽的时候,叶莲子却这样说。

  每每听到这些,吴为就像是被最后抛弃,并被这抛弃击垮似的,显出一蹶不振的样子。

  3

  将吴为出生伊始,就睁着一双黑黝黝的小眼睛,对叶莲子许下的那个愿——“妈,我是为你才到这个世界上来走一遭的”,完全说成是义无反顾,也不尽然。谁能说她的义无反顾不是对既成事实的铤而走险?

  谁知道她是否盘算过,她将为对叶莲子许下的这个愿付出什么……

  从她生下一个多月就来了一次几乎致命的无名高烧,就可以看出她的不甘。直到成年以后,她总是无端生病,无名高烧,像她那些没有成活的舅舅或姨妈那样,总在伺机以动,时刻准备回到来处,让身陷困境的叶莲子更是难熬。不论吴为是义无反顾还是铤而走险,叶莲子都没能解读,这个刚刚出生的婴儿,为什么大喊一嗓子之后,就不再像别的婴儿那样只管一味闭着眼睛啼哭,而是一住嘴就睁开眼睛,并且定定地望着她,好像一出生就认出她们本是旧时相识。

  4

  然而吴为出生的那个早晨,却有一种透明的质地。

  那时候,他们住在北平东四七条后面的一条胡同里,三间朝北的房子。吴为就是在尽里头那间房子里出生的。不论如何,尽西边靠里的那间屋子,在这个不该被如此简化处理的生产过程中,可能会给首当其冲的人一点安全之感。

  顾秋水没有把叶莲子送到医院去分娩,而是把助产士请到家里接生。倒让吴为在几十年后旧地重游,更多一番欷欺。

  半个多世纪过去,胡同早已易名,而胡同里的房舍也像住在这胡同里的人一样,老子、死了、搬走了,更有新人不断出生。

  偏偏她出生在那儿的一溜房子,旧貌换新颜地翻盖成机制瓦房。但院子里那棵槐树还在。

  世事变化再大,那块地界下,也一定渗着叶莲子的血。院子里的槐树也好,杂草也好,难道不会因此更加繁茂?

  5

  顾秋水很快捧了一捧紫藤回来,插在一个玻璃瓶子而不是花瓶里。那时候他们还没有花瓶。

  贫穷而又不甘简陋的人,差不多都有因陋就简营造气氛的能力。系藤是从一墙之隔的包天剑师长家折来的。包家的院子像北平有钱人家的院子一样,自然少不了花厅、金鱼缸、假山石;藤萝……却没有书香门第或传家已久的大户人家的气派——比如说胡家的格局和韵致——比较地脱离不了暴发的一览无余。自公元一一五三年(贞元元年),金代海陵王迁都燕京,使这个城市成为一代王朝之都以来,虏经元、明、清,几百年帝王之都的修炼,一个出身于外省“胡子”的人,很难在这里展开手脚,更难以融人这个城市拿腔拿调、大气悠闲、欲擒故纵、有根有基、有恃无恐、伸缩自如、荣辱不惊、旁若无人、没有目的或不必有所目的的内底。

  不论在大街上或是小胡同里,碰见一个走路轻飘、眼神洒脱、哼两口京韵、提溜一个鸟笼子的人,恐怕都比这位包将军有来历,有学问,有讲究,见过场面。见过场面倒也算不了什么,难的是不论什么场面,都能应对得让人挑不出礼儿来。

  更别看他一身落魄,没有正当职业的样子,家里喂鸡的食槽可能都是缺了盖的、大内宫女们冬天焐手的手炉子。一根绿豆芽也得掐头去尾,只吃中段……

  这样一个历尽沧桑、自尊自贵的城市,已经刀枪不入。不论外省人如何奋发、进取,恐怕还要经过几代“换血”的努力,才能融人这个城市。

  顾秋水和叶莲子住的那个院子没有紫藤,只有一棵北平哪怕最简陋的四合院里都可能有的槐树。夏天的傍晚,他们像所有的北平住家户那样,在槐树下喝过小米绿豆粥、乘过凉、摇过蒲扇或羽扇,和以卖小线为生的房东杨大哥杨大嫂聊过天……在叶莲子怀孕的初期,还在那棵槐树下喝过从沿街叫卖挑子上打回来的豆汁儿。女人在妊娠期间的口味奇特而无由。叶莲子这个东北女人,却喜欢上这道典型的北平风味小吃。

  顾秋水得空也陪她到隆福寺去逛逛,或在小摊上喝碗豆汁儿。顾秋水不喝豆汁儿这种东西,宁可买些下酒的小菜带回家,他有东北男儿的大刀阔斧。把叶莲子安排在豆汁儿摊前的小凳子上坐好,就到别处转转,让叶莲子慢慢享用。他不烦不躁,得意地感受着一个男人能给女人制造欢喜的自信。

  在如何对待、宠爱女人的问题上,胡秉宸和顾秋水都是惜墨如金。他们深知,迷恋中的女人多有一两拨千斤的能力,并天生具有文学创作的潜质,自己就会往下编撰更多的情节。

  可不是,想着丈夫就守在不远的地方,沉静如叶莲子者也不可遏制地张扬起来。

  被硬毛刷子刷得戗着白茬的矮桌,赏心悦目。豆汁儿上冒着又酸又甜的热气,就着新烙的壳脆里热的芝麻烧饼,咬一口就露出像是摞着一二十层绵纸那么松软的饼心。烧饼里夹着酥脆、一咬就成粉末的焦圈,还有小酱瓜、凉拌芹菜等佐吃小菜……她最喜欢的是切得粉丝那么细、滴着几滴小磨香油的腌苤蓝丝,真比山珍海味还让她中意。

  在顾秋水的陪伴下,叶莲子隆福寺喝豆汁儿这一节,多少是出自喜好,多少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的描写?

  后来吴为到南城专营北京风味小吃的饭馆喝豆汁儿,想要继承母亲念念不忘的这一嗜好,也不知是没有了彼时的手艺,还是她的口味异于叶莲子,根本无从体会豆汁儿的妙趣、吴为没有出生之前,他们也常去北海公园,走累了就在双虹榭、濠濮涧那些茶座吃吃茶,所费不多,又很时尚。

  不大的方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四碟干果。叶莲子悄悄掀起桌布,下面不过是一张藤制的桌子,可是铺上一块白布,立刻就不同凡响。从此她认定了桌布,哪怕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比如说在零孤村,她也会在破桌子上铺块白布。白布虽破,却洗得千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那是一种品位。品位不那么势力,有钱可以讲,没钱也可以讲。

  “您二位晶点儿什么茶?”“香片儿吧。”顾秋水说。自然是香片。龙井什么的是胡秉宸那种人家喝的。

  也就是在北海的茶座上,他们才偶尔喝点茶。平时家里来了客人,叶莲子就到茶叶铺那柜台前腼腆地一站,买一两“高末儿”。店伙计也不因为买的是“高末儿”就有什么不悦,“您用点儿什么?”或是“没合适的?没合适的您就先随便瞧瞧!”照旧前后迎送。那一两“高末儿”买回来之后,能用很久。

  “高末儿”像是叶家的“看家菜”,日后吴为独自抚养禅月的日子里,也是一两“高末儿”接待来客。直到她有了稿费收入,才把“高末儿”改为茶叶。

  伙计把沏好的茶端上,顺手把包茶叶的、上面印有绿色商标的小纸,叠了个三角,往壶嘴上一套,“您二位来点儿什么点心?”

  顾秋水问叶莲子:“你喜欢什么?”

  叶莲子羞涩地笑了,从小习惯的是他人的白眼而不是他人的殷勤。那日子虽已远去但尚有余悸在心,而且她不在意吃什么,只要跟顾秋水一起,在风景如画的北海公园坐坐就是完美。

  她说:“随便。”顾秋水点了仿膳的栗子面小窝头、肉末马蹄烧饼和漪澜堂的鸡丝汤面。

  禅月小的时候,叶莲子如果带她上公园,必定是北海公园,最后还要在茶座上坐一坐,才算尽兴。即便到颐和园,也忘不了茶座那个节目。

  不论吴为或是掸月,都不能理解叶莲子对北海公园、对公园茶座这份非同寻常的眷恋。

  他们吃着、喝着,或是听蝉,或是观景,就是没有话说。

  逆来顺受的童年,扼杀了叶莲子表述的能力,年深日久之后,她甚至中了逆来顺受的毒.把表述等同了花言巧语。

  不善言笑,更不要说调笑,早早就为她的失宠埋下了伏笔。只读过小学的叶莲子怎么也不明白,曾说过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便矢志不再娶的颐秋水,有一天竟会那样说:“你是漂亮,可我就是不爱你这个瓷美人儿。”

  其实顾秋水日后的女人,哪个和他也没有共同语言。叶莲子只是没有表述能力而已,而他后来的女人,简直就是肚子里没货。

  所以顾秋水,或是说男人,果真需要一个有共同语言的女人做妻子吗?从胡秉宸后来的实践也很难得出这样的结论。可能正是因为他和吴为之间有太多的共同语言,反倒让他不好受用。除了做爱的时刻人们希望身上的遮盖越少越好,而在其他时间,最好还是有所包装。

  不过顾秋水在三四十年代,就能使用这样一个相当领先、超前的理由与一个女人分手,胡秉宸则是到了七八十年代,才以此作为与白帆分手的缘由。

  秋天傍晚,估摸着顾秋水快下班的时候,叶莲子就到干果店去,像那个时代的女学生一样规矩地站在店汀口,瞅着店伙计挥舞着平铲在大铁锅里翻炒栗子。铁铲和栗子在粗沙里刷刷地响着,直炒到一个个栗子通体红紫发亮。等伙计过了筛,她就称上半斤刚出锅、热呼呼的栗子捧回家,掖在被窝里焐着,静等顾秋水回来一起享用。或是到附近隆福寺庙会上买点通县张记铁蚕豆。老张家的铁蚕豆又香又酥,那驮货的小驴毛色黑亮,脑门儿上还坠着一朵绸子扎的大红花。

  小毛驴通人性似的,见到她就摇头晃脑地喷几个响鼻儿。

  已经从东北军退役的顾秋水,又在东北大学兼起一份军训主任教官的职务。这样一个职务落到他的头上,是因为蒋介石派往各大学的军训主任多半是特务,张学良当时是东北大学的名誉校长,有权从东北军指派军官担任东北大学的军训教官,以抵制蒋介石的控制。

  东北大学那里有九十块钱薪水,每个月包天剑还给他五十块钱津贴,日子过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下班回家路过东安市场,有时会花一块钱买四个卤鸡翅膀,回到家里和叶莲子一起下小酒。那时候钱还不毛,一块钱能换四百个铜板,买一盒大婴孩香烟才二十个铜板,也就是五分钱。面粉四五块钱一袋,一桌说得过去的酒席也不过六块钱,档次再高一点的八块或十二块。

  那么这一块钱四个的鸡翅膀,该算是精品了。

  到家之后,先到包天剑师长家里打个照面,看看有什么事情要办。

  常常是没事可干。

  包师长不是到二十九军宋哲元军长家里打麻将,就是和东北军骑兵军王副军长到东单舞场跳舞去了:那时他们谁也不知道,这个舞步极佳、风流倜傥、后来牺牲在重庆渣滓洞里的王副军长是共产党。谁知那夜夜笙歌、钗光鬓影、满场飞舞不是个伏笔?反正包天剑在解甲归田脱离东北军后,又于一九三七年带着顾秋水奔赴延安,王副军长功不可没。

  既然包天剑那里没事,又住得离东四牌楼很近,晚上更是常到那里吃个小馆,逛逛商店。

  脱下了军服的顾秋水,急需几件长衫和棉袍。

  叶莲子也说:“结婚时候做的衣服都太漂亮了,平时不好穿,不如做几件一般的布衣服。”

  他们就在东四牌楼的东升祥绸布店,买些素花布或印度绸,就手在商号里加工,也不必另找裁缝。头天订货,第二天就能交活儿。

  旧历年到来之前,顾秋水还给叶莲子做了一件驼色的厚呢大衣。

  叶莲子常对吴为提起那件大衣:“我在北平的时候,你爸爸给我做过一件大衣……骆驼毛的。”有时又说成是安哥拉毛的。不论骆驼毛或安哥拉毛,都很不确切。这件大衣后来丢失在香港。丢失的过程,顾秋水和叶莲子的说法不一。叶莲子穿着这件大衣,和顾秋水一起度过了他们最后一个旧历年,也可以说是叶莲子一生中最后一个旧历年。以后的几十个旧历年,除白帆的儿子杨白泉打上门的那一年为她略添气氛之外,其余皆穷苦孤零,乏趣可陈。那是大年初一的早晨,鸡鸭鱼肉,叶莲子一样不落地置办齐全。虽然她们谁也没有那样大的胃口,而且还,买了蜡烛。能张罗这样一个像样的年节,是为难得。几十年啦,好不容易熬到吴为当了作家,有了稿费,可以置办年货的日子,从前她就是想张罗也没钱哪。她杀了鸡鸭,洗净,用塑料口袋装好,吊在厨房窗外冻了起来。鱼剖了,水控干,煎了出来。饺子馅也剁了出来,忙活得像是人丁兴旺,一大家子人在等着似的。又蒸了一笼屉豆包,用剪刀在豆包上剪出毛刺,还用两颗红小豆按在捏出的尖嘴上方,活脱一个小刺猬,接着又做了小耗子、小兔子……“姥姥,您做得真像。”

  “你说吧,你还想要个什么?”

  “乒!——乓!——”又一个二踢脚在她们的窗前炸开了。禅月捂住耳朵,“哎呀,吓死人啦!”

  叶莲子往窗外看看,一院子小孩在放炮,“别出去啁,净放炮仗,看崩你的眼睛。”

  走廊里是迎来送往的嘈杂声,“给您拜年了,嘿,过年好!”

  “好,好,大家好!”

  有人敲门,叶莲子觉得奇怪,谁能给她们拜年?

  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孔武、面色烈戾的男人。她颤颤地问道:“请问,您找谁?”

  杨白泉把她往旁边一扒拉,对着闪开的大门问道:“吴为在不在家?”

  吴为一听找她,赶紧迎了出来。一看是张没有见过而又不善的脸,就先害了怕。因为不自量力地参与了为胡秉宸讨说法一案,早就听说有人要来硒她的家,先就矬了几截,忙问:“请问您是哪个单位的?”

  他没有回答吴为的问话,只是站在门外厉声说道:“找的就是你。我警告你,你要是闹得我家破人亡,我就让你们家吃不了兜着走!”他拿眼睛扫了扫吴为和叶莲子,还有在吴为身后探头探脑的掸月,算是向她们老少三代女人一一分发了告示。

  不论吴为,还是叶莲子,还是禅月,即刻明白了来人的身份。公寓楼梯上川流不息,来往拜年走亲戚的人等也停下了脚步,等着给那年节再添一份热闹,何况吴为本就是个声名狼藉的女人。

  叶莲子一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就明白了这是杨白泉精心设计的时间和地点,赶忙在吓得失去血色的脸上推出一个微笑,劝让着:“请进,请进。”

  可是杨白泉横立门口,睨了她一眼,完全没有挪动的意思,两只眼睛如两把刚刚磨好的快刀,剁肉似的剁着吴为。

  叶莲子希望尽快躲开这个毫无隐私可言的门户大敞之地,就去搀扶杨白泉的胳膊,“有话请进来说。”

  杨白泉把胳膊横里一抡,就把叶莲子抡了个趔趄。她那老迈的身躯哪儿禁得住这种胳膊,身子由不得向右侧一倾,斜倒在右侧的墙上。幸亏有墙接着,不然非被这一胳膊抡倒在地不可。

  禅月赶紧走出大门,搀扶起叶莲子。

  杨白泉好像沽了一手脏土,拍了拍手,从容穿过围观人群,扬长而去。

  叶莲子一关上大门,眼泪就下来了。

  掸月说:“他这是欺负咱们家没人,我要是个男孩子,非给他一嘴巴子不可……胡秉宸要是个男人,就该站出来承担责任。他既不出来承担责任又拖着你不放,是什么意思?这种男人就是跪在脚底下求我,我也会把他一脚踢开。他应该找自己父亲算账,问问他父亲:‘你为什么在对吴为进行一番道德教育之后,又去追求她?’对他父亲说:‘你要是重新把人家老少三代推进火坑,毁了人家-一家三代的前程,我就把你那虚伪的面具公布于众!’凭什么找咱们闹腾!”

  叶莲子觉得一下子又跌回社会的底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地央告吴为:“吴为,吴为,你愿意爱谁,妈从不管。可这一次妈求你了,看在禅月的分儿上,别再和胡秉宸来往。为你过去的错儿咱们受了多少年歧视,现在好不容易才成了受人尊敬的作家……这个身翻得多么不易。现在又一个跟头栽在胡秉宸身上……禅月是个好孩子,她不该再跟着你受世人的白眼儿。妈给你跪下了,磕头了,行不行?”

  她花白的头颅,在水泥地上磕得噔噔响。禅月忙去拉她,“姥姥,姥姥!”可是此时此刻叶莲子力大无穷,像要疯了的样子,一急之下,两眼立刻蒙上一层白雾。白雾盖住了她的黑白眼球,那双眼睛立刻变成了两个灰色没有哇命的空洞。她又一把拖禅月跪下,“来,跟姥姥一起给你妈磕头,让她为你想想:”

  吴为也赶紧扑通一声跪下,禅月抱住叶莲子,“姥姥!——姥姥!——”她们三个人就这样跪在地上,哭成一团。“妈,我不是不听您的话,他现在的处境太难、太难,真是四面楚歌。白帆虽是为了整我,可她联合的都是与胡秉宸政见不同的,还有那些因为各种矛盾和他纠缠不清的人,动用的是当今最有杀伤力的关系……想从我这里打开缺口,目标冲着胡秉宸。他又病成这个样子,命都难保,怎么反手?……这种情况下,不要说把他交出去解脱自己,就是离开他,良心上也说不过去……”

  即便这种时刻,吴为还丧尽天良地想:杨白泉的背影,多么像胡秉宸啊!为此她真想再看那个杨白泉-眼。

  叶莲子一听白帆的后台那样伟大,更害怕了,“听妈的话,放手吧,他都顶不住那些压力,你一个平头老百姓就能顶住?你也不想想,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妈妈年老体衰,禅月还没成人,丢下我们一老一小,谁又能来管我们呢?”吴为无言以对。她何尝不晓得厉害。面前是一台巨大的天平,一头是一家老小的前途,另一头是胡秉宸,她必得决定取舍,必得毁去一头,没有调和可言。若选择胡秉宸,禅月和母亲又得重新落人任人轻蔑的低贱生活。

  对她是活该,因为她爱胡秉宸。可是年迈的母亲和刚绽开两瓣芽苞的禅月为什么要为他受苦?要是弃他而去……他总是说:“你不能跳出去,你要是跳出去,我就要死了。”

  禅月一跺脚,把她们两人来来回回看了一会儿,说:“姥姥,妈妈,瞧瞧你们爱的都是什么人!哼,咱们家的这个咒,到我这儿非翻过来不可!”

  她说到做到,叶家两代女人的命运,后来正是从她而始才彻底翻个儿。

  叶莲子说:“既然他们的目标不是你,你为什么要替他做这个挡箭牌呢?”

  “要是顾秋水遇到这样的麻烦,您肯定也会奋不顾身的。”

  “不是妈妈见死不救,当初你要是听妈妈的话,何至陷得这么深……我说话你别不高兴,到头来吃亏的还是你,不信就走着瞧。”吴为并不知道叶莲子有一双很“毒”的眼睛。吴为和胡秉宸的爱恋伊始,叶莲子就看出吴为大难将至,但是吴为走火人魔,根本听不进她的规劝。吴为问:“您为什么反对?您倒是说出个道理。”

  “说不清……不光是道德不道德的问题。总之是不行,不行。你要是不了断和他的关系,这辈子就要毁了。”

  直到叶莲子故世、胡秉宸和她离婚之后,吴为才悟到叶莲子果然眼力非凡,才悟出叶莲子为什么不顾一切让她了断与胡秉宸的关系。

  可是当初,有多少次她们母女为胡秉宸吵得天翻地覆、反目成仇,逼得叶莲子几乎离家出走。

  吴为明知她无处可去,却狠心地说:“走就走,别拿这个威胁我!”

  为了那个胡秉宸,吴为把含辛茹苦将她拉巴大的叶莲子逼人了绝境,也把自己逼人了绝境。对胡秉宸和对叶莲子的爱,如五马分尸,将她的心、她的身首,撕成了碎片。眼见吴为濒临灭亡的深渊,作为母亲,叶莲子怎能不拼力阻拦?不得已转求胡秉宸。

  她不敢求见胡秉宸,只能给他打个电话。“求求您,可怜可怜我们一家老小,放过我的女儿吧,这件事不会有好下场。您是老干部了,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我求求您啦……”

  应该说胡秉宸是个心地善良,从来谈不上歹毒的人,只是他做惯了大家的少爷,做惯了人上人。

  没到解放区之前是上等人,到了解放区以后是上层人,可以说是一辈子居高临下,惟我独尊。如今一个退休的小学教师也来对他说三道四,实在让他哽噎难咽。要不看她是吴为的母亲,胡秉宸当场就让她好看。

  可是恃才傲物的胡秉宸,又该藏着多少鄙薄、刻薄他人的技艺?

  加上党内几十年对偶、对仗、对局、对应的经验,只需点滴小技,就将一生忍气吞声、笨嘴拙舌的叶莲子,捉弄于股掌之上。

  不要说退休的小学教师叶莲子,就是他那个比叶莲子有身价的老丈人——白帆的父亲,他又何曾放在眼里?

  有一次他非常不屑地对吴为说:“白帆的父亲是个旧法院的书记官,又是‘中统’,也就是特务,北平大学国文系的毕业生,年轻时还是赌棍。分家时候给了他一栋房子,大概值二百块光洋,他一个晚上就输掉了一百七十块,一栋房子没了。后来只好住在一个大户人家后园的一间小屋里,还在床底下挖了个坑养鸡,他睡床上,鸡睡床下。我第一次去看他的时候,因为穿着西装很神气,他一慌,养的鸡就从窗户里飞了出去,他就跑出去撵鸡……我当天晚上就乘火车走了。解放以后我去看他,给他留钱他不要,一定要我寄给他,因为汇款单上可以看到寄款人姓名和寄款地址:某某部、某某人,他可以拿去给人看,对人家说:‘看看,我女婿是个部长,每个月还寄我一百块钱,我女儿没有白嫁一个部长。”他虽不会长久记着他人的冒犯,可也不会忘记叶莲子的不识抬举,竟然拒绝了他这个赏赐,让从未遭遇过拒绝的他,遭到了平生第一个回绝。

  特别是把吴为娶到手之后,叶莲子与他的对垒更以一败涂地而告终。

  这难道不是吴为对在苦难中挣扎-生,与她相依为命的叶莲子的彻底背叛?

  胡秉宸得意之时,却忽略了或是说根本不可能了解,叶莲子在他那里受到多少委屈,吴为和他就有多少不能消解的死结。

  虽然叶莲子从未对吴为说过胡秉宸对她的鄙薄、刻薄,但不论是叶莲子或是胡秉宸都不知道,吴为有一种感知叶莲子的天分,否则她就不会在十个月大的时候,哪怕自己又馋又饿,董家大哥给她一个馒头也会先让叶莲子吃。

  十个月!

  平心而论,胡秉宸没有盼着叶莲子死或是高兴她死,但她一死,他却禁不住想,今后吴为将完全归他所有。可是他错了,叶莲子一死,他反倒彻底失去了吴为。

  叶莲子,和他曾经给予叶莲子的鄙薄、刻薄,永远地站在了他和吴为的中间。

  特别是叶莲子“七七”没过,他就急着和吴为做爱。

  刚刚丧母的吴为,强忍悲痛,积极配合,希望为他补上多日不曾尽欢的一课。她一面恳求叶莲子的在天之灵原宥,一面不停地淌着眼泪。吴为的眼泪顺着面颊流下,打湿了胡秉宸衬在吴为颈下的胳膊,可他佯作不知,继续奋斗。不能怪他求欢心切,以他对性爱的理解,世上哪有禁得住性爱诱惑的人?他以为通过他的努力,总会使在悲伤中不能自拔的吴为高兴起来。没想到他越是努力吴为哭得越是厉害,原本不出声的淌泪,变成了可闻的抽泣,他不能继续佯装不知,只好悻悻作罢,跳下床去,吼道:“我作为一个男人的一生,全让你毁啦!”然后抱起被子,到芙蓉房间睡去了。

  如果一个承欢男人的受体,在男人畅享床第之乐的当儿,竟是这种竞技状态,对那进入“状态”的男人,无疑是当头一记恶棒,所以就不应对胡秉宸的愤懑表示非议。此后不久,吴为患了输卵管结核,他们的做爱,就变成了科学实验室里严谨的科学实验,或是外科手术室里的手术。

  到了他们婚姻的后期,除了逃离胡秉宸的前,吴为不得不苟且地与他有过最后一次不成功的做爱之外,他们根本就不做爱。

  胡秉宸不是没有机会弥补叶莲子去世后在做爱这个问题上给予吴为的伤害,可是这个机会,却让一个也许是偶然的失误,彻底毁灭。吴为已经非常不习惯当着胡秉宸裸体,那一天她在卧室换衣服的时候,要求胡秉宸出去,胡秉宸不肯。她想想,也对,一个女人怎么能对自己丈夫提出这样的要求了。

  她背着脸换她的衣服,并不知道胡秉宸用怎样嫌弃、鄙夷的目光打量着她的躯体。事情至此也就罢了,可是胡秉宸突然说道:“想不到你身上的肌肤,已经松弛下垂得这样厉害。”

  也许这只是一种心情的流露,完全没有侮辱她的意思。她和他之间因为年龄造成的各个方面的差距,现在已经拉近,或不过是他企盼已经拉近。随着这些差距的拉近,他的心理障碍也一步步消解。虽然吴为从不在意这些差距,可是他一直心存暗鬼。

  在吴为听来,却是满怀兴狂的恶意。

  也许谈不上恶意,胡秉宸只是看不得比他少了二十多个年轮那个躯体上的肌肤还紧绷着,还闪现着健康的亮泽,还富有弹性,让他又是妒忌又是渴望。是啊,她身上的肌肤,至少还有二十多年才会沦落到他现在的状况。

  所以他从不放过摧毁这个差距的机会。

  这摧毁是这样地行之有效,特别是这一次,简直可以和一九四五年美国人扔在广岛上的那颗著名的炸弹相提并论,让负隅顽抗的日本人终于抠掉了那面膏药旗上的膏药心。从十九世纪末就硬贴在环太平洋区域上的那颗毒太阳,终于沉没太平洋底。

  胡秉宸可能不知道,这种不能算是不美好的愿望,不只摧毁着他和吴为之间的差距,也摧毁了吴为对性别的兴趣,那才真是彻底摧毁了吴为作为女人的一生,同时也就连带着摧毁了他们之间的性爱。

  也就难怪胡秉宸和她离婚后,有朋友看她像个孤鬼似的飘来荡去,好言相劝道:“不谈爱情,哪怕找个伴儿来陪陪你也好。”

  她怪怪地看着那位好心的朋友,阴阴地说:“你觉着两挂老肉,力不从心地在床上纠缠不已,有什么观赏价值吗?”让不明就里的朋友,心里一堵。

  吴为本就不愿在胡秉宸面前裸露,更想不到被一个男人这样地打量、评判,简直像评判一头牲口,哪块肉可以用来烤牛排,哪块肉可以用来红烧,哪块肉可以用来熬汤……不,即便是自己的丈夫也不行。她刷地转过身来,什么也没说,只是非常不对劲地看着胡秉宸。

  多年前,他们结婚的时候,胡秉宸全身的肌肤就已松垂。那松垂的肌肤,严重到使他看上去简直不像个男人而像个女人,而且是非常老迈的女人。可是她从不在意,他的躯体对她并不重要,她要的是他这个人和他的爱。

  想不到他倒先嫌弃起她来。

  她那不对劲的神态后面,汹涌着千头万绪、千言万语,哪怕说出一宗,也会让胡秉宸难以自容。可是她不说,一个字也不肯说。

  也许她还爱他。不要说对一个还在爱着的人,哪怕对一个不相干的真有必要做一番自省的人,她也不能说一句:“请看一看你自己。”

  因为他真的上了年纪。对于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一旦提醒他,他才是应该得到这种评判的人,他该多么伤心。

  年龄的差距,尤其在性爱问题上,结婚初始就决定了他们地位的尊卑。她始终把他那上了年纪的男性自尊,看得比她这个女性的自尊更为重要。不论胡秉宸怎样伤害她,她也不愿在这种可能要一个老男人命的问题上,对他以牙还牙。

  如果他比她年轻,或哪怕仅仅比她大几岁,她才不会有如此的雅量。

  所以胡秉宸也就根本不能懂得,吴为这个不对劲的神态,决断了他们之间的什么。

  当他再想和她做爱的时候,她就想方设法,左推右挡。这使胡秉宸非常恼恨,多少次无情地说:“白帆从来不敢对我这个样子。”

  “那你为什么跟她离婚?”

  “因为她不让我操了。”

  吴为不介意这个“操”字,毕竟他是延安出来的,何况她自己就常常出言不逊;即便胡秉宸常常使用这一类的字眼,可是一穿上外衣、走出家门,特别见到知识女性,还是一个英国绅士。

  她介意的是她在胡秉宸心目中的地位。如此说来,她的地位又比白帆好到哪儿去?“你——你——那就是说,你不过是想找个可以操的女人,对不对?”

  可他明明爱过她,并且爱得死去活来呀!

  胡秉宸没有回答。他说的虽然是气话,但也不能算错。认真说起来,当初他和白帆结合,不就是要找一个挨操的女人吗?不然以他的风流倜傥,怎么会轮到白帆?

  一九三五年和一九三六年那两个旧历年,作为经典,在叶莲子心中永存。从腊月二十三他们就开始筹办年货。顾秋水还给叶莲子买了一些杂拌儿、干果。要是一小在北平城里长大的男人,过年想到给老婆买点杂拌儿干果也不为奇,可顾秋水是条东北汉子。当男人还待见一个女人的时候,在宠爱女人的问题上,真有无穷无尽的想像力,可以创造出多少让女人永志难忘的效益啊!

  他们在东四牌楼的每一个席棚里浏览,卖年画的一边翻着大摞年画,一边唱着年画里的故事。按照顾秋水的意思,他们选了比较素雅的《西湖十景》,没有选那些戏出儿或是胖娃娃,或是花鸟鱼虫。

  叶莲子按老家的习惯,包了酸菜猪肉馅饺子,配着豆腐乳、韭菜花的作料。酸菜是她自己腌的,还煮了一锅五花白肉酸菜粉丝汤,给顾秋水弄了四小碟酒菜。

  刚拿起筷子,大门外头就喊上了:“送财神爷来啦!”

  对屋的杨大哥和杨大嫂就喜喜兴兴地出去接财神爷,少不了多给那些送财神的穷孩子几个钱。杨嫂对他们说:“大过年的,大家讨个吉利吧。您二位吃年夜饭哪?”

  叶莲子说:“正要吃呢。”

  吃完年夜饭,叶莲子穿上那件驼色大衣,和顾秋水到街上看放花。又空又深的大街胡同瞎了眼、似的,只有店铺外面的灯,在雪地里冰花似的眨巴着。猛然蹿出一枝花,像谁冷丁甩出一条带闪的鞭子,往黑夜上抽了一下。

  没有亲朋他们也守岁到了五更,吃完黍米年糕,叶莲子说:“怪冷清的。”顾秋水拍拍叶莲子的肚子,说,“还有他和咱们一块儿守岁呢!”

  没等睡下,爆竹就响起来了。当第一声迎新的爆竹,紧咬着辞旧最后那声爆竹响起来的时候,叶莲子感到吴为在肚子里踢了一脚。

  她愣了一下,但没有对顾秋水说。吴为这一脚有什么意思?也许有,也许没有。

  这样的日子,其实也很平常,但在叔叔婶婶那个底版的衬托下,以及后来几十年孤灯夜雨、长夜难眠的日子里,就显得格外绚丽,让叶莲子受宠若惊,难以忘怀。

  除了禅月,叶家上两代女人,一直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人,对温度的感觉通常不大正常。

  吴为实在不该为叶莲子“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之说气馁,她对叶莲子的爱,不过是下一代对上一代的爱,这就注定这种爱,不可能像上一代对下一代那样,在所有细节上绵密周到、竭尽全力,更何谈顶替男女欢爱的甜蜜?

  正如后来定居美国的黎巴嫩作家纪伯伦所说:“你是一具弓,你的子女好比生命的箭,借你而射向前方。”

  吴为不过是借叶莲子而射向前方的箭。箭与弓怎能同日而语?箭是无法回头看那把借以向前的弓的,而弓却永远盯视着那借它而射向前方的箭。

  像十月革命阿芙乐尔巡洋舰上的那声炮响似的,这日子终于在一九三六年底,被西安事变的一声枪响打碎。那天早晨,顾秋水看到张学良将军被扣南京的报道后,没等去上军训课就赶到包天剑家里,痛哭流涕地拍着手里的报纸说:“完了,全完了,我们再也回不了东北啦!”

  他完什么完?回得了回不了东北和他又有什么关系?顾秋水在东北既没有一两银子也没有一寸地。到了这时,他在东北军中更无一官半职。

  可他也不是瞎起劲。

  他的寄托虽然遥远,总还算是有所寄托——有张学良,就有东北军的前程;有东北军的前程,就有包天剑的前程。而他这个脑袋一热,辞去军中职务沦为清客的人,也就有了前程。打回东北去,是五十万白山黑水男儿的千秋家园梦。

  至于没离开东北、进关以前是怎么回事?忘了。打回去以后又能怎么样?那是以后的事。

  顾秋水同样该有此一劫。一九三三年保卫热河一战,被彼时的公子哥儿将军张学良,视为自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变后的翻身仗,以报国恨家仇,一洗“不抵抗将军”的恶名。

  其时,他身为军事委员会北平分会代理委员长,不但可以全权指挥东北军,还可以蒋介石名义,指挥华北以及冯玉祥、阎锡山各部。刚才还与奉军兵戎相见,对委员长蒋介石尚且离心离德的各系军阀,怎能听从一个代理委员长张学良的指挥?

  在战前各有关将领讨论兵力部署、各部任务、协调作战的计划会议上,空头代理委员长张学良,饱尝所谓由他全权指挥的各有关将领不受军命,当场顶撞、驳回的耻辱。

  不说作为一个指挥官,就是作为一个男人,何尝不是奇耻大辱!但他忍辱负重,委曲求全,只求一胜,守住热河。

  热河一战,是张学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自戕”以明志的悲壮之举。

  勉强拼凑的两个集团军尚未出兵,就因第二集团军汤玉麟军团属下一个旅的投敌,几处城关陷落。汤司令调转指挥刀,不曾迎战日军便向京、津撤退。负责第二集团军的总司令,竟然找不到军团指挥汤玉麟受命;而阎锡山应派的两个骑兵旅一骑未发;孙殿英军团也在赤峰观望不前,只剩下集团军光杆总司令坐守承德。

  这个号称两个军团、二十万兵力的战役,投入的实际上只有东北军一支孤旅。

  日军仅以一百二十八骑便占领了承德,热河相继失守。张学良满怀雪耻希望的一战,不但没有为他洗去“不抵抗将军”的耻辱,反倒使蒋介石如愿以偿,并以此为口实,逼他下野。

  下野后出行欧洲回来的张学良,洗心革面、脱胎换骨之变,这里不再赘述。

  第二集团军包天剑旅,正是在没有左右翼协同、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受命向古北口挺进。

  二营中尉顾秋水,在包天剑指挥下参加了古北口毫无胜利希望的一战。

  败兵如决堤之水四处漫流,团长和顾秋水以及团里的一个营长,不得不左拦右截。顾秋水举着枪横在大路上喊道:“给我往前冲,往前冲。不许退,不许退,谁再退我就打死谁!”日机的飞行高度很低,简直就在机枪的射程之内。顾秋水恨恨地甩着手里的枪,痛惜它不是一挺机枪,让他坐失战机。继而左顾右盼,好像庄稼地里即刻能长出一挺机枪。

  日机嚣张地擦着人们头顶来回飞旋,不要说瞄准,就是闭着眼睛瞎打也能命中。

  炸弹落下的瞬间,四野突然变得无声无息,只见肢体和军装的碎片在弹雨中飞扬,如无声电影中的画面。

  怎能妄议新兵在战场上的价值远不如他们带来的麻烦?即便骁勇善战、久经沙场的军队、老兵,一旦沦为败兵,即刻就迷失往日的冷静和经验。

  败兵们在暴雨般密集、猛烈的轰炸扫射下,没头没脑,忽而向东、忽而向西地逃窜。越是害怕越是挤成一团,忘记了疏散隐蔽的要点,像特地为一颗颗炸弹摆设的木偶玩具,一个炸弹下来,死伤就是一堆。从古至今,仗,其实就是这么打的,以后还可能如此杂乱无章、如此偶然地打下去。

  不管军事家们写了多少兵法,不管发明了多少新式武器,自有人类以来,战争就是这么一个古老的公式,在进攻与反攻之间,跑来跑去。

  顾秋水又能高明到哪里去?他只好指挥士兵,滚人路旁的壕沟隐蔽。

  这时,包天剑旅长也退到山坡底下,和那些败兵一样,直愣愣站在公路上,不知何去何从。包天剑旅长会杀人、放枪,但是不会打仗,而且也不妨碍他日后当个不会打仗的师长。

  顾秋水不愧学过炮兵,能准确辨知炸弹飞来的方向。作为一个下级军官,他惟一的选择就是在炸弹过来的时候,扑在包天剑旅长的身上。

  几年军粮吃下来,顾秋水知道脑袋不过是子弹暂时托他保管的一个物件,他终于不怕了死。尤其当死亡只是一个瞬间,挺一挺就可以过去的时候。

  但是他怕苦,因为不躲不闪、硬挺着把苦一点点地吃下去,需要具备一种非凡的品格。

  他扑向包天剑,又搂着包天剑就势一滚,跌落在公路旁的壕沟里。炸弹在紧挨着他们的路面上挖出二个大坑,边缘正好切过他和包天剑隐身的壕沟。

  除了耳朵有一阵失听,他们没有别的损失。

  这是个战场上的老故事,不管过去或是后来,战场上有太多这样的故事。

  虽然是个老故事,包天剑还是感念顾秋水的救命之恩。是厚道主子对忠心仆人的那种感念。

  这一枚没有投中的炸弹,成就了包天剑和顾秋水的一段缘分。

  包天剑旅长从壕沟站起后对顾秋水说:“到石匣,赶紧到石匣去,截住逃兵,收集溃军。”

  顾秋水双脚啪地一并,举手敬了军礼,冒着日军飞机的轰炸扫射冲了出去,速度之快就像包天剑扣了一下扳机,把他从枪膛里射了出去。

  这些动作的一招一式,没有因滚落壕沟而些许走样,顾秋水原本真能做个好军人。

  没有死在炸弹下的顾秋水,很快就享受到这一颗没有命中的炸弹带给他的效益。

  两天之后,中尉顾秋水被调至旅部,在包天剑身边做一名上尉副官。

  可是包天剑只赏了顾秋水一张门票,里面的暗道机关,还须他独闯三关,一一破解。

  包天剑的卫队和随行人员,人人骑有一匹好马。顾秋水离开二营的时候,把他的老马交还了二营营部。到旅部报到后,旅部就给他另配了一匹。

  那真是一匹好马,烈马,曾是热河总督的坐骑,总督退役后一直虚骑以待,奔跑起来身影不见,只觉得一股黑色疾风骤然刮过。

  马像人一样有自己的性子,性子不烈的马,可能也就成不了一匹好马。就像《红楼梦》里的晴雯,要是不撕扇子也就不成其为晴雯了。

  顾秋水一骑才知道,那马不但烈、不但好,更不知道谁使的坏,在马蹄上钉了个钉子。一匹烈马,蹄子上再钉个钉子,就和疯马差不多了。这是一个货真价实的下马威。

  那些在绿林里几经生死才混到这个地步的人,怎么能信服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子?有人说了:“不就是在地沟里打了个滚儿嘛!”

  不像那些人,顾秋水没有老关系,只不过包天剑对他不错而已。

  在兵营里,长官的赏识并不一定能让人有个立锥之地。就算你当了老大,说不定也有人在后头开黑枪,马蹄上钉个钉子算是客气。

  也不能说人们欺负他,对一个新来乍到的人,这是兵营的洗礼。他宽慰自己,天下哪一处不是营盘?可能还不如兵营的直截了当。

  有人劝他换一匹,新来乍到谁能给他换?也不能找回二营那匹老马,人家跟着已然当了师长的包天剑一走一溜风,他总不能跟在后面紧迫。

  要想在师里站住脚,就非驯服这匹马不可!

  可是连骑都很难骑上它,更不要说驾御它。只要看见他一捋缰绳,它一尥蹶子就跑远了,怎么弄也弄不回来。偶尔骑了上去,它也是前蹦后跳,非把顾秋水摔下来压在身子底下才算罢休。

  人们都没守在一旁看那匹马如何整治顾秋水,人人也都没有漏过一个顾秋水驯马的细节。

  他一边绕着那马匹兜圈子,一边酸楚地想:是男人都喜欢拍胸脯说自己“男子汉大丈夫”,就是你自己不拍别人也要逼着你拍,可“男子汉大丈夫”那么容易成就?

  一九二八年在山西龙泉打阎锡山,顾秋水当时在炮兵连当排长。

  城墙很高,不好攻,战士们刚爬到一半就被打下来了。所以那一仗从头年十月直打到来年春天,部队在山上的猫耳洞里待了将近牛年。那时他刚满二十岁,老兵们本来就看不起他,又日夜在一起混了半年,连最后那点官兵界限也没有了。他们老是问他:“你打过仗吗?”拒流河平叛郭松龄那一仗,他根本没赶上最较劲的时候,只好支支吾吾。

  好在山上有三个排、六门炮,他那两门炮在防界线后的工事里藏着。还有几门直弹道、打坦克用的平射炮和几门山炮。平射炮用不着,山炮有时还打几下。

  他对那两门炮充满了兄弟情谊,如果没有那两门炮,就成就不了后来的顾秋水。

  每次开炮以后,顾秋水都要站在山头上,查看一下打中没有。对面阎锡山的部队看见了,就朝这边打机关枪。他让兵们赶快进猫耳洞隐蔽,自己殿后。子弹在他腿缝里嗖嗖地钻,跟用剃刀紧贴着腮帮刮胡子似的,几乎剃了他的蛋。一个连长就是那样打死的,子弹打在了膀胱上。身上还有九十多块钱,让随从兵拿走了,顾秋水硬是逼着那个随从兵交出来,还给了连长的家属。

  他的腿缝,夹着那些子弹,硬撑着自己不要在士兵面前张皇失措,乱了阵脚。

  就是这样,拿他的命换得了老兵的认可,一步一步走向“男子汉大丈夫”。

  阎锡山一定没想到,他那几颗差点儿剃了顾秋水蛋的枪子儿,竟还有成就“男子汉大丈夫”的贡献。那一天又出去驯马,营房的窗户后面,立刻闪烁起点点阴火,夜晚走坟地似的。

  顾秋水左手松松地吊着缰绳,不但不捋还耷拉着,和马儿脸对脸地往后退着走。退着退着,不知退了多久,马儿脑袋一仰一仰的,对着他的脸噗噗喷气。他还是耐着性子退着退着,直把马儿退得腻烦了,看准马镫子,冷不防右手一拽缰绳就骗腿儿骑了上去。这一回,他就像钉子钉在了它的身上,任它怎么蹦鞑他也立志跟它同归于尽了,这才制伏了那匹马,人们也才服了他。

  后来他又让兽医给它拔去了马蹄上的钉子。

  那马跑得真是快啊,把那些讪笑过他的人远远甩在了后头。那哪儿是人的坐骑,它是造就英雄好汉的一匹神驹啊!顾秋水骑在那匹马上的英姿,又让那些草莽英雄生出多少艳羡和不甘哪。

  因为它跑得太快,后来还是出了一回事。

  部队从霸县移防,因到中药铺为朋友“借”钱耽搁了出发的时间,回来后急着追赶队伍策马猛飞,没看见前方有四个桩子。马儿跑得太快,等顾秋水看见那四个桩子时已来不及躲闪,他的右膝撞在一个桩子上,膝盖肿得不能打弯,很久很久才好利索。那时日日还要行军,幸亏他的左腿还能上马,这也算是为朋友两肋插刀一个小小的后果。

  从南京报考蒋介石炮兵学校回来,马死了,人们说它得了肺病,他为这匹马心情不畅了好几天。

  而后几件看似无关宏旨的小事,又为包天剑和顾秋水这段缘分结了几个死扣。

  一九三四年三月间,蒋介石召集西北、东北军将领赴江南参观,顾秋水随包天剑一同前往,他们在南昌住下,然后乘汽车去南丰县参观。那时南丰县刚从共产党手里夺回,南丰县临时修建的机场上,停放着很多轰炸机和准备用来轰炸红区的五百磅炸弹。南丰城外的碉堡更是密如丛林,那是蒋介石的高级谋土杨永泰“碉堡计划”的一个部分。顾秋水对包天剑说:“这个威风哪儿是摆给共产党看的,明明是摆给咱们看的呀!”让懵里懵包天剑顿时开了窍。

  同年六七月间,蒋介石又在庐山成立军官训练团,调东北军和西北军校官以上军官前往受训。

  将官——级先行,顾秋水又随包天剑到了庐山,虽说随从人员住在另处,享受的待遇却已经很不一般。训练结束后,蒋介石还送了每个将领两千块钱。

  顾秋水并不领情,说:“这两千块钱就能把欠东北军的债一笔勾销?又老把西北、东北军一块儿拽着,是什么意思?”

  顾秋水从来就有乱指点江山的毛病,很难说这些话是否到位,但对彼时的包天剑,如同汉刘备遇见了诸葛孔明。

  所以说包天剑能够听取顾秋水的建议,脱离东北军,不能算是贸然从事。

  一九三五年十月,一一二师包天剑受命于“西北剿匪总司令部”副总司令张学良,出击耀县红军。顾秋水极力劝阻:“东北军自到西北后从没得到休整,什么‘副总司令’!说是代行蒋介石总司令职权,管带兵力号称三十万。胡宗南的军队什么时候和红军交过手?还不是把我们东北军推到摩擦前沿,一箭双雕消灭双方的力量;东北军和红军在西北的几次交手什么时候得手过?十一月,装备最精良、作战最精锐的六十七军王以哲部出击陕甘红军,在甘泉受到重创,一一0师师长牺牲了。骑兵军军长何柱国率领的骑三师、六师于吴起再受重创,辎重武器丢失殆尽。还有五十七军的黑水之战,一零九师全师覆灭……正是在东北军这三次败仗后,毛泽东的势力才得到巩固,在此之前,光苏区就有好几个,哪个苏区的势力都比江西苏区强大,不论张国焘,还是肖克、贺龙,包括陕北的高岗……而东北军在作战中的损耗,也从没得到过补充……我们为什么要去耀县送死?”

  包天剑立刻让顾秋水替他写了个辞呈,借口父亲有病,送到西安东门里金家巷张学良的办公处。

  顾秋水拿着辞呈到了金家巷,没见到张学良本人,却见到了张学良的政治部少将主任应得田。

  当时这两个人,头发还都乌黑锃亮,军服紧紧贴在身上,像两头矫健的豹子,没有一点多余的赘肉。虽然他们多次见面,可仍像第一次见面那样很赏识地互相打量。一一二师里,也就是这个顾秋水让应得田有些注意,不过印象里有些夸夸其谈。

  而顾秋水听说,应得田是大学学历,参加东北军以前在北平一所中学当校长,后来又被张学良送到美国留学,让顾秋水仰慕不已。一个“胡子”拉起来的队伍,如今也有了如此资历、敏于思而慎于言的军人,真是东北军的希望,难怪张学良对他言听计从。

  久说张学良有一文一武两大军师,这应得田就是那文军师。每遇抉择时刻,张学良总是亲自驾驶那辆吴为在札记里写到的,后来被长江部西北军大金仲华同志签字接收的“老福特”,二人到西安远郊去研讨对策,以避入耳目。

  顾秋水想,不见张学良本人也好,就把辞呈交给了应得田。应得田善解人。意地一笑,想,这样一个师长去也就去了。能指望这个一天到晚骑着马、挎着刀,跑来跑去,从没打过胜仗又没有多少文化的师长,有什么建树或高瞻远瞩?

  一一二师也算是蒋介石统领下的军队,士兵们倒是穿着国民军军服,这个师长却自行其是、不伦不类地穿着一身美式军服。听说还很时髦地打着网球,到王府井隆福洋行去买衣服,可还是一个十足的老土。应得田亲自给顾秋水写了一个回执,以示对包天剑的尊重。那个回执写得一笔一画、一丝不苟,非常工整。当顾秋水转身离去的时候,根本没有想到他们后来还会相见。

  也不会想到,整整十年后,吴为和叶莲子也会走进这个院子,正是在金家巷求得张学良姐姐张冠英老夫人的帮助,苟且一段时日,才免于沦落沿街乞讨的窘迫。

  对于金家巷,叶莲子和吴为可能比当年的顾秋水还熟悉得多。

  他们没等张学良同意或是不同意,就离开西安回到了北平。顾秋水和叶莲子在北平只住了几天小旅馆,就在离包家很近的一根电线杆子亡看到“吉房出租,愿租者须带家眷;有小孩、无铺保者免问”的广告。

  怕是房东嫌弃无家眷的单身房客酗酒闹事,或带不三不四的女人回来有伤风化;又担心带家眷的房客有歪毛淘气、上房揭瓦、鸡飞狗跳、打架斗殴的孩子……他们那时虽还没有吴为,确是一户有夫有妻、让任何一个房主都待见的正经人家,所以很容易就在包家隔壁租到了三间朝北的房子,房主连押金也没有向他们要。

  如果不是从小而高的后窗上射进一点阳光的话,那三间坐南朝北的房子可以说是终年不见阳光。房前也没有过道和廊子,不过是四合着几面碎砖头砌的薄墙,外面有多冷屋子里就有多冷,外面有多热屋子里就有多热。叶莲子和吴为不久就会在这房子里备尝冬日无钱取暖的严寒。

  但院子北边与包天剑师长的宅子只有一墙之隔,只要包师长需要,顾秋水可以随叫随到。

  当包天剑和顾秋水自动脱离东北军的时候,并不知道一个震惊中外并将载人史册的事件,正在张学良将军的官邸酝酿。一年以后,应得田作为西安事变的主要策划者之一,参与了活捉蒋介石的一幕。

  西安事变后国共两党很快达成协议,并建立起第二次合作关系,形成抗日联合阵线,可是发动这一事件的主角张学良却成了阶下囚。正是这个应得田,为营救张学良四处奔走,不知与东北军将领开了多少会,说服这个,说服那个……而他本人,说起来也算是为西安事变尽过大力的人,却进退无门。

  蒋介石既然杀不了张学良,就一定要抓住应得田和在临潼华清池山坡上活捉他的孙铭九,格杀勿沦。

  应孙二人与东北军一个团长,带着一团队伍打算去陕北投奔共产党。

  周恩来当时就在西安,担心影响刚刚建成的统一战线,左右为难,踌躇再三,最后还是以抗日大局为重,不便收容这两棵招风的树。

  不知道留过洋的应得田,为什么就没有想到再度出洋那条路?

  可能没有了经济来源。应得田跑回北平隐蔽下来,有时到国立图书馆看看书,以排遣无着无落的时日,可是没多久,经济来源就有了问题,不是一般的有问题,而是连吃饭都成了问题。

  他和孙铭九不得不去投奔在汪伪政权任军政部长的东北军老关系鲍文岳。孙铭九得到汪伪政权下一个地区专员的职务,应得田得到某省民政厅长的职务。这口饭也太大了,可是这个官至张学良前政治部少将主任的人如何安排是好?中国人对官职的敬意古已有之,既然工龄都能累计,就不要说是官龄了。没想到两三个月后日本就投降了,鲍文岳也没得好死,他们二人自然以汉奸论处。

  应得田后来非常后悔,他老是想:要是再坚持两三个月……

  在美国的留洋生涯,并没有让应得田彻底改变东北军的习气,贫困也使他失去了昔日的远大目光,他在投奔鲍文岳的时候,只想靠东北军的江湖义气,找口饭吃。

  不过西安事变那一段昂扬的日子,在后来惨淡的日子里,一直是他的安慰。他老是想:一个人一辈子能有这样一番经历,值了。一九五二年,顾秋水和应得田在北京街头相遇,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沦落到穿件老头乐(现在叫做T恤衫)和一条中式缅裆大裤衩的人;就是当年那个文质彬彬的应得田。让他好一阵感叹世态炎凉、时过境迁。

  应得田虽在西安事变中有过那样一份贡献,可是为了一日饭,又在汪伪政权下当过某省民政厅长。西安事变后对共产党主张释放蒋介石大有意见,手下人还杀了主张释放蒋介石的东北军军长王以哲,这样一个经历复杂、大反大正的人,哪个单位敢安排他的工作?

  很长一段时间,顾秋水在经济上给他一些帮助,不过也只限于混口饭吃。

  后来听说他找了几趟周恩来,才得到一个闲职。对于这个闲职;他看得很重,也很认真,准时上下班,每个星期天都留在办公室里学习《毛选》,总是对顾秋水说:“东北军搞了多少年也没搞成功的事,在共产党的领导下却搞成功啦。”

  那时离全民挥舞红宝书的日子还有几年,可见他是真的拥护共产党。顾秋水想起多年前应得田写给包天剑的那张回执,对包天剑那种人也能一笔一画写回执的人,是不会装假的。

  顾秋水虽然没有应得田看得那么远大,但也有同感,“旧社会很多人没饭吃,包括我在内。谁也解决不了吃饭问题,可是共产党解决了,所以我拥护共产党,这叫吃谁向谁,没共产党我什么也不是。要是不解放,什么前途都没有,解放前夕我闹到靠赌博为生,反正也不贪大,总能控制住自己,小赢,够吃饭就行了。让我出苦力、做小买卖,又吃不了苦,不论干什么,一吃苦就撒手了。所以天生是个当奴才的料子,明知跟着包天剑是当奴才,还是跟下去。”

  共产党却似乎不太在意他们的拥护,他们的拥护就有了点单相思的意思。

  应得田本来说话就慎重,后来话更少,只是在六四年上演大歌舞《东方红》,“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首歌重又流行起来的时候,他的话才多了一点。一听见那首歌,应得田就会对人提起张学良的一些旧事。

  “文化大革命”,顾秋水被驱出北京之前,到应得田家里告别,才知道他已病人膏盲,孤零零地睡在过道里的一张小铁床上,可还不知道是什么病,当然,那时根本谈不到去医院诊治。后来结婚的老婆早己和他划清界限,而顾秋水也得限时限晌离开北京,至于医院,也未必接受他这样一个病人。

  他病得几乎不能动,却挣扎着爬起来和顾秋水握了握手。顾秋水也不能多说什么,他们只能相对无言,黯然神伤。

  倒是应得田豁达,“算了,我这个病不看也罢,时候到了,也该走了……到了现在……有那么两句话你还记得吧?‘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你这一走,可能不会再见了,谢谢你多年关照的一番情意。风云无定,多多保重吧……”

  顾秋水不是没有脱离包天剑的机会。一九三四年,一一二师驻武汉南湖,包天剑派顾秋水到南京报考蒋介石炮兵学校。从汉口上船到南京正好下小雨,那场小雨竟然把一个军人淋得患了感冒,高烧不退,一到南京就住进了蒋介石的中央医院。医院环境舒适,服务设备优良,所以南京之行留给他的印象是中央军得天独厚,到底和杂牌军不同。

  报考炮兵学校的计划自然告吹。

  如果他不感冒,以顾秋水的实战经验和在讲武堂学过的理论,考上那个炮兵学校不成问题。那他就会离开包天剑,成为蒋介石的一名优秀炮兵指挥官,更可能混上一个什么资格,而不会有以后的下场,但也就此成为国民党反动派。

  一九四九年以后,国民党反动派是什么下场?

  但是他病了。

  一切都是机遇,机遇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包天剑得知他病倒南京后,立刻给他寄了一百块钱。

  那-百块钱对包天剑来说算不了什么,即便对顾秋水也不算很大一笔款项。但在病倒他乡的时候,区区一百块钱,就此把他和包天剑更紧地拴在了一起。

  病好之后,顾秋水甚至没有在那繁华之地久留,只逛了一回夫子庙,就赶回武汉。

  那一天,他沿秦淮河款款而行,六朝金粉繁丽糜烂的气息仍然浓郁得使人窒息,而三步一酒肆五步一茶楼的浮华,使他想起许多婉约的词句……

  和胡秉宸不同,顾秋水对月牙形的泮月池、文德桥等没有兴趣,也欣赏不了小桥流水的婉约以及女人才有兴味的地方小食,诸如莲子羹、老卤干等等,只在夫子庙的关键部位大成殿里流连忘返,那时候,大成殿还没有毁于日本人的一把贼火。

  在大成殿里表达了一个木匠儿子对文化的仰慕,只是仰慕而已。又到乌衣巷凭吊、寻觅江左人物王导、谢安两族旧迹。那些与六朝历史共存亡的名字,他早就默诵于心,私下里做着好高骛远的攀比……到了九月,没有考成炮兵学校的顾秋水又得到包天剑的提升。他虽欣赏王羲之的“素无廊庙志”,可也不妨碍对加官晋爵的兴趣。不过他也就此满足,没有太大的野心。

  穷人家的孩子是感恩知报的。

  感念也是人之常情,可是有谁像他那样,竟然为此将自己的前程做了回报?

  他的文化价值观念就是这样,江湖义气,忠臣不事二主。便很轻率地、义无反顾地丢弃了他在东北军里的前程。

  特别是东北军的炮兵和空军,可以说是全国务系军阀势力之冠。三十年代初,东北军的奉天兵工厂就年产大炮一百五十余门、步枪六万枝、机关枪千挺以上,追击炮更强。至九一八事变时,东北军空军拥有飞机百余架,是当时中国力量最雄厚的一支新式空军,恐怕连蒋介石的空军也望尘莫及。可惜让蒋介石一个不抵抗命令,在日军轰炸下全部覆灭。可以想见,顾秋水这个炮兵连长(尤其擅长指挥迫击炮)如果不离开军队,即便东北军全军覆灭,作为一个技术兵种也会有前途的。和他一起在奉天炮兵传习班学习的班长,一九四九年解放后就任职于中国人民解放军炮兵司令部,后来又转到军事研究院。顾秋水要是在炮兵连待下去,至少会和这位班长一样。

  当然也不排除另一种可能,也许会像在临潼华清池山坡上活捉蒋介石的应得田或孙铭九那样,上不上、下不下地成为一个烫手的土豆?

  或许成为精通麻将、酗酒、烟枪、窑子、戏子,却不精通打仗的军官?

  二十世纪上半叶,是没有出路的时期。从以后的发展历史来看,即便没有一九三一年的九一八事变,东北军难道就有出路吗?

  何谈顾秋水这个小小的军官!

  说起来,包天剑又给了他多少恩惠?

  顾秋水为他的道德、信念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了,不但付出了他的一生,也付出了叶莲子以及吴为的一生。不过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是上了大当。

  跟着包天剑离开东北军,是他一生的转折,也是他一生的失败之始,这一步走错了,就错了一辈子。人的一生祸福,实在不过一念之差。

  正像叶莲子的父亲不让叶莲子嫁给顾秋水,而她非嫁不可。

  正像吴为不是在二十六岁那年有了一个私生子,也会有另一种人生。

  每个人的一生都有一个结,能超越它,也许就是另一种人生;不能超越它,这辈子就从那里开始走下坡路。

  可吴为不像别人,人家一生有一个结就够了,就能记取那个结子的教训。她那大起大落、充满戏剧性的一生,不是咎由自取又怎么解释?情况很快有了变化。这变化可以说非常之藐小,连顾秋水自己也不曾察觉,就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他发现自己学会了乖巧。开始他也没有察觉到这乖巧有什么不妥,以为不过是一种皆大欢喜的应景之举,更不知道和乖巧一起付出去的是什么。

  以顾秋水这样一个人,竟学会了乖巧!

  从此他们家开始了为奴的历史,顾秋水是他们家的第一个奴才,不久之后叶莲子也当了奴才。

  吴为不得不是两个奴才的女儿,这和使用奴才人家的儿子胡秉宸有天渊之别。